遮天续命

叔叔跟奶奶师承一脉。

他运用的秘术，跟奶奶并无二至。

只不过我们都清楚，奶奶的秘术传女不传男。

叔叔因为是个男丁，所以能学到的其实不多。

叔叔穿上青褂之后，取朱砂签约，先画了一道符。

然后，焚钱纸并符纸，再用牛角卦在地上，起了一卦。

牛角卦起卦，分为“阴卦”“阳卦”和“圣卦”。

阴卦全覆，阳卦全翻，最理想的就是圣卦一翻一覆。

按吉凶论，求签出阴卦凶。

阳卦次之但仙意不允，只有圣卦才是仙灵恩准的。

牛角卦是湘西术师必不可少的问神圣品。

无论佛道巫师皆以此测神圣意。

我注意到，叔叔一连打了数卦。

可是，一直打不出想要的“圣卦”。

看到这个情景，叔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说明替我往下续命，祖师爷不允许。

看到卦打不回转，叔叔的脸黑得可怕。

他焚香作揖，默念咒语，随之庄重的祷告道：“太太在上，信男项敬元，替侄子项仲奇请恩借命。如果太太答应，就赐弟子打出‘圣卦’，弟子日后定以三牲祭礼，开祭大谢。”

我知道，叔叔这是在对祖师爷许“愿心”。

平时那些坑蒙拐骗，蒙人钱财的神棍，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

一旦打不出“圣卦”就会漫天许愿，以便让求卦者大放血。

当然，叔叔肯定不会坑我。

眼看就快十一点了，还打不回卦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他祈祷己毕，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俯身将卦抛下。

可是，双卦落地又是全覆……跟以前一样还是阴卦。

叔叔一愣，这时将卦拿起，合掌又默默祈祷再扔。

阴卦……继续阴卦还是阴卦。

终于，叔叔看了看时间着急了，知道不能再试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嘱咐我说：“仲奇，去抓那只最雄的公鸡来。”

我一愣，失声说：“叔！你不是……要取强卦吧？”

以往，奶奶但凡打不回卦时间又紧，就会取雄鸡一只活杀。

然后，用鸡血拌米泼洒在地，打卦之后再用雄鸡遮盖。

最后取鸡的时候，用鸡将卦拨成圣卦，这叫做取强卦。

小时候，奶奶用此法曾经嘱咐叔叔：“敬元，不到万不得以，不能取强卦，这是对祖师的大不敬。以你现在的道行，取强卦不仅克己还误人……切记！”

因此，就算我不懂秘术，也明这种方式，运用出来吉凶参半。

奶奶所以能用，是因为道行硬，境界绝非叔叔能比的。

听我这么说，叔叔一字一句的说：“没时间了！如果卦打不回，时辰过了再不上山，再努力也是白费。你想稀里糊涂的没命我还怕死后被你奶奶责备呢！”

叔叔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此刻，爸妈在房间里替我守着“续命灯”，只能我去抓鸡了。

很快我就将家里打架最厉害，敢欺负小孩和妇女的那只大公鸡抓来。

叔叔接过公鸡，立刻焚纸点香，嘴里念念有词。

折腾了一会，只听他喝道：“太太在上，信男项敬元。因为时间紧迫，不得己强取圣卦，还请太太恕罪。日后信男自会慢慢补卦，多备祭礼三牲，加倍偿还祖师愿心！”

他说完之后，便取刀割那只公鸡的脖子。

只是，那只鸡体格巨大，叔叔好不容易捉紧了。

这时再一刀下去，公鸡受痛双腿猛蹬！

这样一来，不仅将装米的碗打翻，锋利的鸡爪还蹭到叔叔胳膊。

叔叔的胳膊连皮带肉，被蹭出一条大血口，鲜血喷了出来。

鸡血人血立刻糊了一地，我想上去帮忙，被叔叔喝开。

“走开！谁都能沾血就你不能！续命沾血大凶！”

我愕然退了一步，悄悄将手背上的一粒鸡血抹掉……

就见叔叔一瞪眼，咬着牙才将公鸡杀死。

然后，再将鸡血洒在地上，随之抛下牛角卦。

叔叔洒开鸡血米，用公鸡将卦压住冲我喝道：“时辰己到，鸣锣上路！”

话音一落，我将装牙盘香烛米粑钱纸的背篓背上，提锣上路。

时间不多，不想短命就得赶紧出村……

跨出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那只公鸡仍然在拚命挣扎着，喉咙中发出不甘心的嚎叫。

而叔叔在用鸡拨覆在地上的牛角卦时，双卦竟然纹风不动！

两只牛角卦就像被鸡血粘在地面，连拨数下竟然翻不过来！

我心中一凛……突然感觉，叔叔也许会将事情搞砸。

虽然奶奶当初警告过叔叔，让我明白取强卦的风险。

可是，那会儿我并不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取强卦”。

因为，既然不让打出“圣卦”，说明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此刻杀鸡取血，再强行翻卦，己经有了胁迫的味道。

很显然，这种行为，是对仙灵大不敬。

术师没有足够的道行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那会时间紧迫，叔叔没得选只能硬来。

他拨不翻牛角卦起了个法诀，嘴中念念有词。

随之一声叱咤，再次用公鸡想拨翻一个牛角卦摆出“圣卦”。

没想到通体一震，随即喷出一口鲜血！

我己经走到院口，却将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叔叔抬起头来，厉声喝道：“看什么！还不快走！”

我一惊，这才冲出院子，朝着村外奔去。

半夜了，乡村里极其静谧，四野漆黑一遍。

身后，香烛和钱纸的光芒闪烁，给人无法分说的诡秘。

回想那只挣扎的公鸡叔叔手腕的伤口，更让我心惊肉跳。

眼前的一切让我惴惴不安，奶奶去世后，那种忐忑更强烈了。

可我无法回头，如果不想那么快丧命，必须将奶奶魂魄接回。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朝着幽静的村口走去。

按规矩，扶山必须走之前灵柩上山的原路。

很快，我就走到了村头的桂花树下。

夜光下，幽冷的土路向前延伸一直浸入夜色。

我提起铜锣来，用力敲击了一下。

凄厉而清脆的锣声，猝然响沏静夜。

突然受到惊扰，村里的狗应声狂吠起来。

总感觉这些狗叫声中，挟带着一种恐慌。

因为锣声甫一出现，立刻转成低低的呜咽迅速安静。

甫一大叫迅速消失，再也听不到往常那种汹涌的狂吠了。

记步开始了，我默默数着脚步，七步之后，便用力敲击一次铜锣。

七步一记锣声，必须四十九记锣声才代表我日后能续的一岁。

凄怆的铜锣声一声一声传出，远方的狗叫了几声，因为没有回应也都安静了。

夜晚很冷清，奶奶去世导致村里阴气丛生所以村民早早都睡觉了。

此刻，我顾不上叔叔是否将卦打成了圣卦顽强的公鸡是否还活着……

鸣锣之后，我就要老老实实的数脚步记锣声了。

叔叔说得很清楚，锣声的多少，代表我还能活多久。

说实话，在这种深更半夜，独身去荒山野岭的坟头，无疑让人胆战心惊。

我不想年纪青青就死，不管怎么说，至少要对得起父母和奶奶。

因此我强打起精神，全心全意的记步敲锣。

可叔叔取强卦导致吐血的一幕，老浮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让我明白，给奶奶的扶山之旅，肯定不那么顺利。

隐约中，我竟有今晚会搞砸一切的不祥预兆！

果然，走了二百来步四十几声锣就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