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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雨敲打着江城火车站锈蚀的棚顶,水珠顺着檐角串成冰冷的珠帘。

最后一班绿皮火车吐着白汽缓缓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鸣,

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张易最后一个走出车厢。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月台上,

肩背挺直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裹着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雨水打湿了他硬朗的短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抬起眼,

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琥珀色的冷光——那不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太沉,太静,

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站台上零星有几个接站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没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他肩上只有一个褪色的军用背包,帆布已经磨得起毛,

侧袋的扣子掉了两颗,用麻绳粗糙地系着。“江城。”张易低声念出站牌上的名字,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年了。三年前离开时,父母在站台上送他。母亲含着泪却努力微笑,

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刚烙好的饼:“部队里苦,饿了就想想家。”父亲只是用力拍拍他的肩,

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丢人。”那时的站台阳光明媚,

母亲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父亲鬓角的白发在光下格外刺眼。如今站台空旷,

雨夜凄冷,只剩他一人。张易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雨水味道的空气,将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迈步走出车站。站前广场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王家王朝酒店的招牌最大最亮,

二十四层玻璃幕墙在夜里像一柄**城市心脏的利刃。隔壁是李家鼎盛地产的售楼中心,

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缔造江城新纪元”,灯光将“李”字照得金光闪闪。

张易在广告牌下停了一瞬,雨滴打在脸上,冰冷。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伙子,去哪儿?”“西郊,

老机械厂家属区。”“那地方啊……”司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子,“现在可荒了,

厂子三年前就倒了,人都搬得差不多了。”“我知道。”出租车驶入雨夜。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奇牌室和烧烤摊还亮着灯。张易望着窗外,

三年的时间,江城变了些模样——新的商场,更高的楼盘,更宽的马路。

但有些东西没变:王朝酒店门口永远停着豪车,鼎盛地产的工地彻夜轰鸣,

街角阴暗处总有三五成群的混混叼着烟,眼神不善地打量过往行人。“听说了没?

昨晚王朝那边又出事了。”司机忽然开口,像是想打破沉默。

张易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什么事?”“王家那个二儿子王凯,在地下停车场被人打了,

车都砸烂了。”司机压低声音,“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人没大事,就是吓得不轻。

现在王家正查呢,闹得满城风雨。”“查出是谁了吗?”“哪那么容易?王家仇家多着呢。

”司机摇摇头,“这些年他们李家王家把持着江城,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要我说,

打得好!就是可惜没打死。”张易没有接话。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发出规律的刮擦声。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张易看见江对岸那片曾经的老工业区。

如今那里立着巨大的广告牌——“鼎盛·滨江壹号,江景豪宅,尊贵人生”。

而老机械厂的烟囱,早在两年前就被定向爆破拆除了。“到了。”司机停在一条昏暗的巷口,

“里面路窄,车进不去。”张易付了钱,提起背包下车。雨水立刻将他浇透,他却不急不缓,

一步步走进巷子深处。三栋六层的红砖楼立在雨夜里,像三个沉默的巨人。多数窗户黑着,

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在雨幕中晕出模糊的光晕。这里是老机械厂的家属区,

曾经住着厂里上千号工人和家属。三年前厂子倒闭,职工下岗,年轻人外出打工,

留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张易的家在中间那栋的五楼,503。

楼道里堆满杂物——破自行车、旧家具、蜂窝煤,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煤烟味。声控灯坏了,

他摸黑上楼,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部队三年留下的习惯——移动时永远保持隐蔽,永远注意脚下。五楼,东户。

铁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白色,残缺不全,只能隐约看出“平安”二字的轮廓。

门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张易从背包夹层摸出一串钥匙,找到那把最旧的铜钥匙,

插入锁孔。“咔嗒。”门开了。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混合着木头、旧书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家”的气息。张易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

才抬脚迈过门槛。客厅的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餐桌上的塑料桌布还在,上面印着的向日葵图案已经模糊;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停了,

指针永远停在两点十七分;沙发上的抱枕依旧摆成母亲喜欢的角度,只是如今落满灰尘。

张易的视线停在墙中央——那里挂着父母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父亲穿着中山装,

母亲穿着红裙子,两人笑得腼腆而幸福。照片下面是一个小玻璃柜,

里面摆着父亲当劳动模范时得的奖章,还有母亲年轻时参加文艺汇演的纪念照。

他走到玻璃柜前,伸手拂去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像触到墓碑。然后他看见,

玻璃柜角落里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张易小心地取出袋子。里面是一只老式机械表,

表盘碎裂,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和墙上的挂钟一样的时间。这是父亲的手表,

母亲省吃俭用攒了半年工资买的生日礼物。父亲一直戴着,直到……张易记得那个深夜。

部队紧急**的哨音响起前十分钟,他接到了邻居刘奶奶的电话:“小易,

你快回来……你爸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后来他才知道,

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父亲张建国的尸体在老机械厂的废弃厂房楼下被发现,

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坠楼”。一周后,母亲在去医院取尸检报告的路上,

“突发心脏病”倒地不起,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一个月内,父母双亡。

十八岁的张易在部队首长的特批下匆匆赶回,

看到的只有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和两份语焉不详的死亡证明。

部队教导员拍着他的肩说:“节哀。好好服役,你父母会为你骄傲的。

”张易看着教导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教导员沉默良久,

最后只说:“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有些人,你惹不起。”那天起,张易变了。

他主动申请调入最艰苦的特种作战训练营,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

格斗、射击、侦查、爆破、野外生存……他像一块铁,把自己扔进熔炉反复捶打。

战友们说他疯了,教官说他是不要命的狼崽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这些。

需要变得更强,更快,更冷酷。因为他要活着回来,活着把该清算的清算干净。

三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张易将父亲的手表小心放回密封袋,走到父母卧室。

房间里同样积满灰尘,但一切井井有条——床铺平整,衣柜关着,

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他打开书桌抽屉。

最下层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张易在灰尘中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一页页翻看。日记前半部分记录着平凡的生活:厂里发了奖金,

给儿子寄了生活费;老张(父亲)评上了先进;阳台的茉莉开花了;小易在部队立了功,

寄回照片,又长高了……但从三年前的十月开始,字里行间多了沉重。“10月15日,

老张这几天总愁眉不展,问他也不说。晚上听见他打电话,好像和厂里拆迁的事有关。

”“10月28日,老张说鼎盛地产那块地有问题,拆迁补偿款根本没到职工手里。

他去找厂长,厂长让他别管。”“11月3日,今天有人往家里扔砖头,砸碎了玻璃。

老张报警,警察来了只是简单记录。带队的警官我认得,和王家老三一起吃过饭。

”“11月20日,老张偷偷告诉我,他收集了一些材料,

能证明王、李两家联手侵吞拆迁款,还伪造了职工签名。他说要去找省里的媒体。

”“12月5日,老张收到威胁信,说再查下去,小心一家人的命。我吓坏了,让他别管了。

他说:‘我是老党员,那些钱是老工人们的血汗钱,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12月30日,老张今天很晚才回,衣服破了,脸上有伤。他说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

警告他收手。但他反而笑了,说那些人越怕,说明他查对了方向。”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颤抖:“1月19日,老张说找到了关键证据,明天要去见一个人。

他把一个备份U盘藏在……(后面被撕掉了)”“1月20日,老张凌晨出门,

说去老厂房取最后一份材料。我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很。

求老天保佑……”日记到这里结束。张易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滚烫的,尖锐的,想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双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渗出血丝。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户。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像这座城市不眠的呼吸。张易睁开眼时,所有情绪已被压入冰封的心湖深处。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几张照片,

还有一封部队批准他提前退伍的批复。照片有三张。第一张是父母在厂门口拍的合影,

两人都穿着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父亲评上劳动模范的那天。

第二张是张易入伍前和父母在火车站的全家福,母亲眼睛红着却努力笑着,

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很用力。第三张……是父亲死亡现场的照片,

一个战友通过特殊渠道帮他弄到的——张建国躺在水泥地上,身下一摊暗红的血,

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张易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取出诺基亚手机,开机。屏幕亮起蓝光,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猎鹰”。

他按下编辑键,发出一条加密短信:“鹰归巢。请求第一阶段情报。名单第一位:刘黑子。

”短信发送成功。三分钟后,手机震动,回复:“信息已发送。猎鹰一号,

记住三条铁律:一、一击即退,不留痕迹;二、不伤无辜;三、活着回来。

”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张易输入解码密钥,文档展开:目标:刘大彪,

绰号刘黑子年龄:42岁背景:王家外围打手头目,涉及多起暴力拆迁、故意伤害案件。

三年前张建国死亡当晚,其车辆(黑色桑塔纳,

车牌江A·X3478)出现在老机械厂周边监控中。目前负责王朝KTV安保工作。

住址:西区旧城改造区,

向阳路47号3单元601(独居)作息:每日下午4点至午夜12点在王朝KTV,

12点15分左右到家。习惯在回家路上(老王烧烤摊)购买夜宵。

弱点:左肩旧伤(2008年刀伤),阴雨天疼痛,

左臂发力;酗酒;好色(每周三、周五晚固定去红浪漫**店)安保情况:随身携带弹簧刀,

无枪。住处无安保系统,楼道无监控。关联信息:与王家三子王振国直接联系。

疑似参与三年前多起“意外事故”。文件最后附有照片——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

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左眼角有一道疤;住址平面图;还有一张手绘的刘黑子日常行动路线图。

张易将信息刻进脑海,然后删除文件,拔出手机卡,掰断,冲入厕所马桶。他走到窗前,

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扇。雨已经小了,江城在夜色中铺展,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远处王朝KTV的霓虹招牌在雨雾中闪烁,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刘黑子。

”张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他从背包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在桌上展开。

油布里是几件特殊工具:一把二十公分长的军用匕首,

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哑光;一套精钢开锁工具;一卷特制细钢丝,直径只有0.5毫米,

却能承受两百公斤拉力;三个微型跟踪器,

黄豆大小;一盒药片(麻醉剂、止血粉、抗生素);还有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

掌心有防滑硅胶涂层。这些不是部队配发的装备。

的;钢丝和跟踪器是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药片是医务室“顺”的;手套是特种作战服改的。

教导员发现他在收集这些东西时,把他叫到办公室,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叹了口气:“张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知道还做?”“正因为知道,

才必须做。”教导员沉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二十年前写的。里面有些东西……或许你用得上。看完了烧掉。

”那是本关于城市追踪与反追踪、侦查与反侦查的笔记,字迹潦草,配有手绘草图。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黑暗中的战士,心不能暗。”张易把笔记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把笔记本烧成了灰。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悠长。远处又有警笛声,这次更近,

就在西区方向。张易熄灭灯,在黑暗中静**着,像一尊石雕。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凌晨三点,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个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张易动了。他站起身,将工具重新包好,塞回背包。

然后走到父母照片前,从密封袋里取出父亲的手表,戴在自己左手腕上。表盘还是碎的,

指针还是停的,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爸,妈。”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回来了。

”“那些欠债的人,该还了。”他背上背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温暖、如今只剩灰尘和回忆的家,转身出门,轻轻带上铁门。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一声叹息。张易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

爬到六楼天台。天台堆满杂物和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边缘的护栏锈蚀严重。他走到东南角,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片老城区,

也能看到西区旧城改造区那片低矮的平房和待拆的老楼——刘黑子住的地方。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张易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军用望远镜,调整焦距。

西区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他找到了向阳路47号那栋六层老楼,

顶楼窗户黑着。根据情报,刘黑子要中午才会起床。

张易记下楼栋周边环境:东侧是一条小巷,堆满建筑垃圾;西侧是待拆的二层平房区,

巷道复杂;南面是主干道,有路灯和监控;北面连着另一片待拆区,拆迁到一半停工了,

成了流浪汉和野狗的聚集地。理想的猎场。他收起望远镜,从天台另一侧下去——不是楼梯,

而是顺着外墙的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

这是部队练了无数次的攀爬与速降,肌肉记忆已经刻进骨头里。落地时,

一只黑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绿油油的眼睛瞪着他,发出威胁的低吼。张易与它对峙两秒,

黑猫转身跑进黑暗。他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避开偶尔路过的车辆和醉醺醺的行人。

凌晨的江城褪去白日的喧嚣,

叠叠的小广告、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流浪狗、还有蜷缩在ATM机隔间里睡觉的无家可归者。

张易走了四十分钟,来到西区边缘。他在旧城改造区外围停下,没有直接进入,

而是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水、一包烟、一份地图。

收银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孩,

找钱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见到这个时间点还如此清醒冷静的客人。“有打火机吗?

”张易问。“有。”女孩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张易付了钱,走到店外的吸烟区,

点燃一支烟。他不会抽烟,但烟雾可以模糊面容,

拿烟的动作可以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夜游青年。他靠着墙,假装玩手机,

实则观察着街对面的情况。两个巡逻的辅警骑着电动自行车慢悠悠驶过,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街角。一辆黑色轿车从王朝KTV方向开来,停在路口,下来三个男人,

叼着烟骂骂咧咧地走进一家宵夜摊。张易认出其中一人——刘黑子的手下,档案照片里有。

他默默记下:凌晨四点,仍有王家的人在活动。抽完一支烟,张易将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

他绕到便利店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进入待拆的平房区。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房屋大多没了门窗,墙上用红漆画着巨大的“拆”字。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地上堆满碎砖、废家具和生活垃圾。张易像幽灵一样穿行其间,脚步轻得连野狗都没有惊动。

他找到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小楼,从破损的窗户翻进去。

二楼房间还保留着些许生活痕迹——一张破床垫,几件旧衣服,墙角堆着空酒瓶和烟头。

窗户正对向阳路47号,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视野极佳。张易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

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微型摄像头,安装在窗框内侧的缝隙里,镜头对准47号楼入口。

摄像头连接着移动电源,可以持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做完这些,他躺在那张破床垫上,

闭上眼睛。身体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在部队时,

他学会了一种特殊的休息方式——大脑保持警觉,身体完全放松。像野兽一样,

随时可以醒来,随时可以战斗。

音:垃圾车收运的哐当声、早起小贩三轮车的吱呀声、不知何处婴儿的啼哭声……江城醒了。

张易的呼吸平稳绵长,但右手始终握着匕首的刀柄。腕上,父亲的手表冰冷地贴着皮肤。

破碎的表盘下,指针永远停在两点十七分。那是父亲生命停止的时刻。

也是他复仇开始的时刻。上午十点,阳光刺破云层,将旧城改造区照得一片狼藉。张易醒来,

没有立即起身,

钟周围的动静——远处施工的轰鸣、近处小孩的哭闹、巷子里收音机的戏曲声……没有异常。

他坐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压缩饼干和水,安静地进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

这是野外生存训练留下的习惯——充分获取能量,避免浪费。吃完后,他移到窗边,

查看监控画面。微型摄像头的视角里,向阳路47号楼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进出。601室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动静。

张易打开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换了新卡),给“猎鹰”发出一条加密信息:“已就位。

确认目标今日行程。”几分钟后回复:“目标今日无特殊安排。下午四点上班,

午夜十二点下班。注意:王家对昨晚王凯遇袭事件反应强烈,已增派巡逻人手。

”张易删除信息,关闭手机。他靠在墙上,开始复盘计划。猎杀刘黑子,这不是简单的杀人。

他要做到几点:第一,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第二,伪装成意外或黑帮仇杀,

迷惑警方和王家;第三,获取情报——刘黑子必须开口,交代三年前的细节;第四,

留下标记,宣告复仇开始,震慑敌人。每一步都需要精确计算。

张易在脑海中预演行动过程:今晚十一点半,

提前进入伏击位置——向阳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的废弃工地,那是刘黑子回家的必经之路。

工地堆满建筑垃圾,路灯损坏,是最佳地点。控制目标,逼问情报,然后处决。

尸体处理方案:拖入烂尾楼深处,用预制板掩盖,撒上灰尘。现场布置:制造打斗痕迹,

留下少量属于其他黑帮的线索(他从刘黑子一个对头那里“借”来的打火机);最重要的是,

刻下标记——一道斜线,像刀锋划过的痕迹。

清理:手套、鞋套、所有可能留下DNA的物品全部带走。撤离路线:从工地西侧翻墙,

进入待拆平房区,绕三个圈,确认无跟踪后返回这个观察点。

如果有意外:比如刘黑子不是独自一人,比如有警方巡逻,

比如目标反抗过于激烈……张易准备了三个备用方案。他在心里把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像在脑中下一盘棋,推演所有可能的变数。下午两点,601室的窗帘拉开了。

一个光头的脑袋在窗口晃了一下,是刘黑子。他穿着背心,打着哈欠,看来刚醒。

张易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刘黑子比档案照片上胖了些,肚子凸出,

左肩动作确实有些僵硬——旧伤的影响。他站在窗前抽了支烟,然后转身离开窗口。三点,

刘黑子下楼,穿着花衬衫、紧身裤,脖子上金链子晃眼。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

跟店主说了几句话,然后晃晃悠悠朝巷子外走。张易立即起身,从另一条路绕出平房区,

远远跟上去。跟踪是门艺术。不能太近,会被发现;不能太远,会跟丢。

要利用环境掩护——路边的树、广告牌、行人、车辆。要变换节奏,时而快时而慢,

时而走时而停。要预判目标的行动路线,偶尔走到前面,假装成路人。

张易跟着刘黑子走过三条街,来到一家叫“金豪”的洗浴中心。刘黑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门口迎宾的小弟点头哈腰。张易在对面的小吃店坐下,点了碗面,慢慢吃着,

眼睛盯着洗浴中心门口。一个小时后,刘黑子红光满面地出来,身边多了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两人在门口调笑几句,刘黑子在女人**上拍了一把,塞给她几张钞票,然后独自离开。

看来是去“放松”了。张易吃完面,继续跟踪。刘黑子又去了台球室,和几个混混打了几局,

骂骂咧咧输了几百块钱。五点半,他走进一家小餐馆,要了几个菜,独自喝酒。

张易在餐馆对面的报刊亭假装看杂志,余光始终锁定目标。刘黑子喝了半斤白酒,

脸红脖子粗,结账时差点跟老板吵起来,最后摔了杯子走人。六点,刘黑子回到住处,

没再出来。张易返回观察点,整理情报:目标酗酒,情绪暴躁,警惕性一般。

晚上下班后应该还会喝酒,状态会更差,有利于行动。黄昏时分,张易开始最后准备。

查了所有装备:匕首锋利度足够;细钢丝无磨损;手套无破损;药片齐全;还有一个小喷瓶,

里面是特制麻醉剂,接触皮肤三秒起效,能让人肌肉麻痹但意识清醒——逼供用的。

命工具放在便于取用的位置;伪装和清理工具放在背包外层;应急药品和逃跑工具贴身存放。

七点,天完全黑了。张易离开观察点,先去了向阳路47号楼。他需要提前勘察伏击地点。

废弃工地在两条路的交叉口,面积大约两个篮球场大,

里面堆着水泥管、钢筋、砂石和建筑垃圾。围墙塌了一半,进出容易。

张易花了二十分钟仔细勘查: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设置绊索,哪里是撤离的最佳路径,

哪里可能有监控盲区。他在工地中央选定了位置——一堆预制板后面,阴影浓重,

从路口看不到,但可以清楚看到进入工地的人。这里离围墙只有五米,

翻出去就是复杂的小巷。张易在预制板后做了简单布置:清出一块落脚地,

撒上砂土消除脚印;设置了一个简易警报装置——几块碎砖叠成特定形状,如果有人碰倒,

会发出轻微声响;还在两个方向埋了微型红外感应器,连接到他手机,有人接近会震动提醒。

做完这些,他退出工地,绕到对面一栋待拆的二层楼,上到屋顶。这里视野更好,

可以看到工地全貌和两条路的来向。晚八点,城市夜生活开始。

王朝KTV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染成暧昧的粉紫色。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多是年轻人,穿着时髦,笑声喧哗。张易在屋顶静静等待,

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时间一点点流逝。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十五分,

手机震动——红外感应器被触发。张易立刻警觉,但很快发现是只野猫,从工地穿过。

十一点三十分,他离开屋顶,进入伏击位置。预制板后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他整个人融了进去,连呼吸都放缓到几乎停止。十一点五十分,

远处传来歌声和笑闹声——王朝KTV下班了。陆续有人从那个方向走来,

多是年轻的服务员和醉醺醺的客人。十二点零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刘黑子。

他晃晃悠悠地走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烧烤和啤酒。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显然喝了不少。走到工地边缘时,他停了一下,解开裤链对着墙角撒尿。张易屏住呼吸。

刘黑子尿完,抖了抖,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就在他要走过工地入口时,

张易动了——不是直接扑出,而是扔出一块小石子,打在工地深处的铁皮上。“哐当。

”刘黑子警觉地转头:“谁?”他往工地里看了几秒,骂了句“野猫”,正要转身离开,

张易又扔出第二块石子,这次打在更深处。刘黑子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弹簧刀,

还是走进了工地。好奇心,或者是酒后的胆大,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里走,手电筒(手机灯光)四下照射:“妈的,谁在那儿?出来!

”张易等他走到预制板堆附近时,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步伐精确,踩在松软的砂土上,

几乎没有声音。距离三米时,刘黑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

张易如猎豹扑食,瞬间近身。左手捂住刘黑子的嘴,右手的匕首抵住颈动脉,

力道恰到好处——刀刃压进皮肤,但没划破血管。“别动,别出声。”声音低沉,没有情绪。

刘黑子僵住了。酒醒了大半,他感觉到抵在要害的刀锋,

也感觉到身后那人稳固如磐石的姿态——这不是普通的抢劫犯。“往前走,左边那栋烂尾楼。

”张易推着他,始终保持在他身后,控制着他转身的角度,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两人移动到烂尾楼一层。这里更暗,只有月光从没有窗户的洞口斜斜洒入,

在地上切出惨白的光斑。张易将刘黑子按在墙上,迅速搜身,缴获弹簧刀、手机、钱包,

还有那个装烧烤的塑料袋。“兄弟,哪条道上的?”刘黑子强作镇定,但声音在抖,

“要钱拿去,别伤和气。我是跟王家的,你应该听说过王朝集团。”“王家老三王振国,

你替他办过多少脏事?”张易问。刘黑子瞳孔一缩:“你……你是谁?”“三年前,

老机械厂,张建国。”张易一字一句,“那天晚上你在现场。

”刘黑子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煞白如纸:“不……不是我!我只是放风的!

是王振国和……”“还有谁?”“还有李家的李宏!是他找的人做的局!我只是个小角色,

大哥,饶了我,我什么都说!”冷汗从刘黑子额头滚落,浸湿了衣领。

张易从工具包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录制键:“从头说。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刘黑子在死亡威胁下断断续续交代:三年前,

张建国掌握了鼎盛地产和王朝集团联手侵吞老机械厂拆迁款的证据。款项总计八千四百万,

涉及三百多户职工家庭。王振国(王家老三,负责王朝集团地产板块)和李宏(李家二子,

鼎盛地产副总)得到消息,设局将张建国骗到即将拆迁的老厂房。“怎么骗的?

”“说……说有个省里的记者想见他,要材料……张建国信了,去了……”刘黑子喘着气,

“我负责在楼下望风。王振国、李宏,还有他们找的专业人士‘老鬼’,

在楼上……”“老鬼是谁?”“不知道真名……道上都叫他老鬼,

专门制造‘意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张建国到楼上后,

他们……他们动的手……然后布置成坠楼的样子……”“你碰过他的手表。”“手表?

是……是王振国让我取下来的,说那是张建国老婆送的,怕留下线索……后来表在我这儿,

不小心摔碎了,我就扔……”“扔哪儿了?”“就……就现场旁边的垃圾堆。

”所以父亲的手表才会出现在那里,所以时间停在了那一刻。张易继续问:“我母亲的死,

也是你们做的?”刘黑子眼神闪烁:“那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说,

张建国死后一周,他老婆去医院取报告,

出来就心脏病发了……但有人说是李宏找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张易的眼神更冷了。

他关闭录音笔,放入怀中。“大哥,我都说了,能放我……”话没说完,

细钢丝已悄无声息地套上刘黑子的脖颈。张易双手交错一拉,力道精准——足够迅速致命,

又不会立即断头。刘黑子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双腿踢蹬几下,很快不动了。张易将尸体拖到建筑垃圾深处,选了一堆预制板,搬开几块,

把尸体塞进去,再重新盖上。他从旁边铲来砂土和灰尘,撒在预制板上,

让它们看起来像很久没动过。

的地方;用刷子扫除脚印;将刘黑子的手机、钱包、钥匙等物品装进塑料袋——这些不能留,

要带到远处处理。最后,他在刘黑子原本站立的位置,

用匕首在水泥地上刻下标记:一道深深的斜线,长二十公分,深半公分,像刀锋划过的痕迹。

这是他的宣告。复仇开始。张易退出工地,翻过围墙,进入小巷。他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绕到工地对面,上到之前那个屋顶,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没有异常,没有人来。

他这才离开,但没有直接回观察点,而是在西区绕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换了三条路线,

确认绝对没有跟踪后,才返回那栋二层小楼。回到房间,张易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下,

先检查装备:匕首无血迹,钢丝完好,手套无破损。然后处理证物:刘黑子的手机砸碎,

SIM卡掰断,分开扔进不同地点的垃圾桶;钱包里的现金留下(行动经费),

身份证、银行卡剪碎冲入公厕;钥匙扔进下水道。做完这些,凌晨三点。

张易躺在那张破床垫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

刚才杀人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刘黑子濒死时瞪大的眼睛,脖颈被勒紧的“咯咯”声,

身体最后的抽搐……这是张易第一次杀人。在部队时,他想象过这个时刻。教官说过,

杀人和训练不一样,再像也不一样。因为训练时你知道对面是战友,

而杀人时你知道对面是活生生的人,会恐惧,会哀求,会死亡。

张易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感觉——恶心、恐惧、罪恶感。但奇怪的是,他很平静。

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拆除了一个炸弹,解决了一个问题。也许三年来,

他已经在心中把这些人杀死了千百遍。也许对父母的思念和仇恨,已经压过了其他所有情感。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腕上父亲的手表。破碎的表盘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指针永远停在那个时刻。“爸,第一个。”张易轻声说。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江城在晨雾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的暗处,

有什么已经改变了。刘黑子的尸体要到几天后才会被发现,或许更久。但张易知道,

一旦发现,王家会震动,警方会介入,猎杀与反猎杀的真正较量就会开始。但他准备好了。

字:李宏、王振国、老鬼、郑国强(那个收钱的警察)、还有更高层的保护伞……一个个来。

不急。张易闭上眼睛,终于让自己进入浅眠。在梦中,他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用自行车载着他穿过机械厂的林荫道,母亲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小心摔着!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父亲回头笑,眼角的皱纹很深:“坐稳了小子!

”然后画面碎裂。阳光变成月光,林荫道变成冰冷的水泥地,父亲躺在血泊中,

眼睛望着天空。张易在梦中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楼下传来喧闹声——几个拆迁办的人正在和住户吵架,

关于补偿款的问题。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说那是她一辈子的家。

张易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这个观察点不能久留,刘黑子失踪后,

王家肯定会大肆搜查西区。他取下微型摄像头,清理掉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背上背包,

从后窗翻出,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下一站,需要换个身份,换个据点。

而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已经开始倒计时。刘黑子的尸体在四天后被发现。是个拾荒老人,

在废弃工地翻找废铁时,闻到了异味。搬开几块预制板,看到了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老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到街上报警,语无伦次,说死了人,脖子都快断了。

最先到现场的是辖区派出所民警,一看尸体状态就意识到不是普通命案,立即上报刑侦支队。

半小时后,三辆警车封锁了工地,黄色警戒线拉了起来。赵铁军蹲在尸体旁,

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四十五岁,从警二十二年,

经历过的大小案子无数,但这现场让他觉得不对劲。“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天前,凌晨左右。

”法医老陈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颈部被细钢丝勒毙,手法干净利落。

从勒痕的角度和深度看,凶手是从背后下手,双手交错发力,瞬间致命。

这需要很强的臂力和技巧。”赵铁军盯着那道深深的勒痕:“职业杀手?

”“至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陈指了指尸体脖颈,“你看,勒痕只有一道,

没有反复拖拉的痕迹,说明一击毙命。凶手很自信,知道怎么用力。

”年轻的刑警周锐在旁边拍照,忽然蹲下身:“队长,这里有个标记。”赵铁军走过去。

在尸体原本位置旁边的水泥地上,一道深深的斜线刻进地面,长约二十公分,边缘整齐,

像是用非常锋利的刀具刻的。“这是什么?凶手的签名?”周锐嘀咕。赵铁军没说话,

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特写。他环顾四周:废弃工地,堆满建筑垃圾,围墙破损,没有监控。

典型的杀人抛尸地点——但也太典型了,像是故意选的。“死者身份确认了吗?”他问。

周锐翻开记录本:“刘大彪,绰号刘黑子,四十二岁,本地人。

有多次前科——故意伤害、寻衅滋事、非法拘禁。是王家的打手,

主要负责王朝KTV的安保。”“王家的人。”赵铁军重复,眼神复杂。在江城当警察,

没有人不知道王、李两家。王朝集团和鼎盛地产几乎垄断了江城的地产、娱乐、物流行业,

据说背后还有更深的保护伞。这些年来,涉及两家的案子往往查着查着就没了下文,

要么证据不足,要么证人改口,要么干脆被上面压下来。赵铁军自己也碰过钉子。

两年前一起工地坠亡案,死者家属坚称是鼎盛地产安全措施不到位,

但最后鉴定为“个人操作失误”,赔偿了事。他当时觉得有疑点,想深挖,

被副局长郑国强叫去谈话:“铁军啊,有些事要把握分寸。江城要发展,

离不开这些企业家的贡献。”那之后,赵铁军学会了在某些案子上“把握分寸”。

但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查一下刘黑子最近的活动轨迹,社会关系,特别是仇家。

”赵铁军站起身,“还有,这道刻痕,查查有没有类似的案件记录。”“是。”勘查继续。

技术人员在周边发现了少量脚印,但都很模糊;找到几个烟头,

已送检;工地入口处有车辆轮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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