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黏稠得化不开。窗外霓虹是红的,远处的江面是黑的,
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晕刚好笼住沈锦月汗湿的鬓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指尖冰凉,掌心却还残留着方才紧攥马缰的触感——粗糙、坚硬,
带着硝烟和血腥的余温。又回来了。每晚子时,像一道挣脱不了的诅咒。
闭上眼是现代公寓的空调低鸣,睁开眼,可能就是民国十八年某个风声鹤唳的夜晚,
她是沈云知,上海滩沈氏百货的千金,
正被裹挟进一场由她“未婚夫”、军阀少帅谢烬主导的、步步惊心的棋局。而谢烬,总会死。
无论她怎么努力,避开那场伏击,毁掉那封密信,甚至试图提前揭露叛徒,
结局总以他倒在血泊中、最后望向她模糊视线的那一眼收场。每一次死亡都真切无比,
子弹穿透皮肉的闷响,鲜血浸透将帅服的温热,还有他逐渐涣散却执拗锁住她的眼神。
沈锦月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狭小厨房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
冷水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和疲惫。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
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是长期夜间“劳作”的勋章。白天,她是沪上渐有名气的青衣,
扮相俏丽,唱腔婉转,在台上演绎别人的悲欢离合;夜晚,
她是民国乱世里一个试图逆天改命的孤魂,心力交瘁。她怕。怕那个世界无处不在的杀机,
更怕谢烬一次次死在她面前。那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每一次穿书,
都是往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再添新伤。她试过抗拒,子时不睡,结果是在公寓里凭空消失,
下一秒依旧出现在沈公馆雕花大床上;试过在书中故意疏远谢烬,
可命运的网依旧将他们死死缠在一起,甚至因为她的刻意回避,导致更惨烈的牺牲。
她只想逃。逃离那个注定悲剧的时空,逃离谢烬那双逐渐让她无法直视的深邃眼睛。
可每晚子时,时空依旧准时将她攫取。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
像是遥远的、书里江南的雨声。沈锦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箱杂物上。
最近楼上装修,灰尘噪音不断,房东说隔壁空了很久的房子终于租出去了,
新邻居这两天就搬来。她只盼着是个安静省事的,别再来打扰她本就支离破碎的生活。
第二天傍晚,沈锦月拖着唱了一天戏的沉重身子回到弄堂。老旧的石库门房子,
楼梯陡峭昏暗。刚走到自家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搬动的声响,还有男人低沉的指挥声。
新邻居搬来了。她没太在意,拿出钥匙开门。锁有些锈涩,拧了好几下才打开。进屋,
甩掉高跟鞋,把自己扔进沙发,只想放空。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
似乎有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叩、叩、叩。
”沈锦月一个激灵醒来,心脏没来由地急跳两下。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暗,雨还没停。
这个点,谁会来?她踮脚走到门边,透过老式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微微低着头。
就在沈锦月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时,男人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抬起了头。
猫眼扭曲的视野里,那张脸清晰地撞入沈锦月眼中。剑眉浓黑,鼻梁高挺,
下颌线清晰而冷硬。尤其那双眼睛,即便隔着劣质玻璃镜片,也仿佛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道,
深邃,沉静,底下却像蕴着看不透的暗流。谢烬?!沈锦月猛地向后踉跄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死死捂住嘴,才遏止住冲到喉咙口的惊叫。不可能!绝不可能!谢烬是书里的人!
是民国的人!他早就……早就死过无数次了!门外的男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顿了顿,
又敲了两下门,这次声音温和了些:“您好,请问是沈锦月**吗?”连声音……都像。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打磨过的质感,
只是少了几分书里谢烬常年身处高位的冷冽杀伐,多了点属于现代社会的……礼貌性疏离?
沈锦月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巧合,一定是巧合。
世界这么大,长得像的人不是没有。她拼命说服自己,深呼吸好几次,才颤抖着手,
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我是。”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有事?”门外的男人看到她,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
他举起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封面暗红绸布包裹的线装书。
“沈**,打扰了。我是今天刚搬来的邻居,姓谢,单名一个烬字。燃烧成烬的烬。
”他自我介绍,语气自然,
仿佛没注意到沈锦月在听到他名字时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惨白的脸色。“刚才在楼下,
看到这本书从你的资料袋里滑出来,掉在我车旁边了。想着应该是你的,就送上来。
”谢……烬。连名字都一样!沈锦月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死死抓着门框,
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暗红色的绸布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边角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
这不是她的书!她从未见过这本书!“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听到自己艰涩地说,
“这不是我的。”谢烬——这个自称谢烬的男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举着书,
语气平和却笃定:“不会错。我捡到的时候,旁边散落了几张你的演出宣传单,
印着你的照片和名字。”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沈**不先看看吗?
或许是什么重要的旧物。”他的眼神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沈锦月鬼使神差地,
解开了安全链,接过了那本书。书入手微沉,带着旧纸特有的干燥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
像是书里谢烬书房常用的那种墨香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她的指尖冰凉,触到封面的绸布,
却觉得烫手。“谢谢。”她低声道,只想赶紧关门。“不客气。”谢烬点了点头,
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和紧攥着书的手指,忽然开口,
“沈**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帮忙吗?”“不用!”沈锦月脱口而出,
声音有些尖锐。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谢谢你的书,也谢谢关心。”这次,她不再犹豫,后退一步,迅速关上了门。
锁舌扣上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沈锦月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书像一块烧红的炭。楼道里,脚步声停留了片刻,才终于响起,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上了楼。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沈锦月才像脱力般,松开了紧紧攥着书的手。
心脏仍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盯着地上那本暗红色的书,仿佛盯着一条蛰伏的毒蛇。
谢烬。新邻居。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名字。捡到的书。这一切,巧合得令人恐惧。
颤抖着手,她终于翻开了那本绸布封面的书。扉页是空白的旧黄宣纸,
上面没有任何印刷字体,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手书行楷,力透纸背,
带着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找到你了,我的云知。落款处,是一个铁画银钩的“烬”字。
“轰”的一声,沈锦月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云知。沈云知。那是她在书里的名字!
只有谢烬会这样叫她!这本书……不是现实里的书!它来自那个世界!是谢烬的笔迹!
他写的!他找到了?找到什么?找到这个世界?找到……她?巨大的恐慌如冰水兜头浇下,
沈锦月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打颤。这不再仅仅是每晚的穿书梦魇,那个世界的人,
以这样一种诡异而直接的方式,侵入了她的现实!她猛地将书合上,
像扔掉烫手山芋般把它甩到墙角。书脊撞到柜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试图从这片混乱和惊骇中理出头绪。谢烬知道她是沈云知?他故意搬来做邻居?
他想干什么?那本书是什么意思?警告?宣告?还是……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冲撞,
没有答案。只有那行字,狰狞地烙在眼前:“找到你了,我的云知。”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