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有所感，抬起头。

只见林婉儿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院子的月亮门下，似乎正要经过，却被里面隐约残留的香甜气息和不同寻常的气氛吸引，驻足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依旧清丽脱俗，目光轻轻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洗刷的李煜身上。

她身边的小丫鬟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婉儿微微颔，竟然朝着李煜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厨房里众人连忙行礼，鸦雀无声。

她在李煜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声音轻柔，如同春风吹过琴弦：“方才祖母用的新奇点心，听闻……是你做的？”

李煜放下手中湿漉漉的陶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恭敬地躬身行礼：“回小姐的话，是小人做的。粗陋手艺，恐入不了贵人的眼，只是侥幸合了老夫人的口味。”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垂落在地面，礼仪周全，看不出丝毫得意。

林婉儿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和那双骨节分明、还沾着些许水渍的手。这双手，能做出那样奇妙的点心，此刻却在清洗器具。她想起昨日廊下那双骤然抬起的、震惊却清亮的眼睛，与眼前这个恭敬垂首的杂役，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粗陋？”她轻轻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能让祖母展颜的，便不是粗陋。那点心……叫什么名字？”

李煜略一迟疑，答道：“小人胡乱做的，并无名字。因其用蛋、奶、面，经打发烘烤而成，蓬松如云，口感绵软，若小姐不嫌，可暂称其为‘蛋糕’。”

“蛋糕……”林婉儿的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质地，又像是在回忆方才隐约飘散的甜香。她自幼锦衣玉食，见过的精巧点心不知凡几，但那种极致的“蓬松绵软”，确是闻所未闻。“打发烘烤……蛋清便是那样被打发成雪沫状的？”

她竟问起了做法细节。旁边垂手侍立的王妈妈眼皮微跳，小姐对饮食向来只是略品一二，鲜少过问庖厨之事。

李煜心中也是一动，谨慎答道：“是。需将蛋清与蛋黄分离，蛋清需用干净无油水的器物持续搅打，直至能立住筷子，再混入其他材料，烘烤时火候需均匀温和。”

“听起来倒不复杂，却巧思独具。”林婉儿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掠过厨房里那些好奇又敬畏的面孔，最终落在王妈妈身上，“王妈妈，府里得了这般巧手的帮工，是好事。祖母既喜欢，日后这‘蛋糕’，便让他时常备着些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是一锤定音。不仅肯定了李煜，更是直接给他派了“专做蛋糕”的差事，等于在老夫人那里挂上了号。

王妈妈连忙应声：“小姐说得是，老奴省得。”

林婉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槛，像一片云轻轻飘走，厨房里凝滞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众人看向李煜的眼神，愈发复杂。有羡慕，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意。张师傅默默走回自己的灶台前，拿起厚重的铁锅，擦拭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

王妈妈舒了口气，走到李煜跟前，脸上带了实实在在的笑意：“好小子，有造化！听见小姐的话了？往后，你就算是大厨房的人了，专司点心，尤其是这蛋糕，务必用心。老夫人和小姐喜欢，便是你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