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死那天,全家在彩排婚礼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的血沫。
病房门外,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是弟婚礼的彩排录像。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我妈的笑声又尖又亮:“戒指要戴紧些!永远锁在一起才好!”“妈,
姐那边……”弟媳娇滴滴的声音,假惺惺的。“别提她。”我妈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早不死晚不死,挑这时候。晦气。”我爸沉闷的咳嗽声。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声。
没人推门进来。心电图“嘀——”地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我睁着眼睛,
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它像极了我的人生——潮湿、阴暗、慢慢腐烂。我不甘心。
凭什么吸干我血肉的人,能穿着红西装站在聚光灯下?凭什么我像块用尽的抹布,
被扔在冰冷的病房等死?恨意像**,烧穿五脏六腑。
如果能有下辈子……如果能……再睁眼。1985年7月16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我家堂屋,那台“华生”牌老电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吹出的风带着热烘烘的馊味。
桌上半个西瓜,被勺子挖得坑坑洼洼,红汁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
我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年轻的手——还没有长期泡在纺织厂碱水里留下的皲裂,
没有农场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也没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可这双手,正在微微发抖。
是这具二十五岁的身体,残留的恐惧记忆。“娟子,妈跟你说话呢!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我妈王美芬。她凑得很近,
我能看见她鼻翼两侧深刻的法令纹,还有牙缝里沾着的西瓜籽。“你就替小刚下乡去,啊?
”她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是咱家独苗,身子骨嫩,吃不了那个苦。
你是姐姐,该让着弟弟。”我爸**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的光,
整个人缩在一团劣质卷烟的白雾里。他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这是他默认的方式。
我弟李小刚,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那是我上个月省下三餐饭钱给他买的。
他翘着二郎腿,正用勺子刮西瓜皮上最后一点粉瓤,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肘部,他也懒得擦。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情境。连桌上那张“红星农场下乡通知单”被折叠的痕迹,
都分毫不差。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铁锤砸中。
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农场寒冬,我跳进结冰的河渠挖淤泥,腰像被折断,
爬上来时裤腿冻成冰筒。·纺织车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我弟顶替我的工号,
穿着我的工装,对镜梳着油头。·每月发薪日,我妈准时出现在厂门口,手一伸:“钱。
”·二层小楼盖起来那天,鞭炮震天响,我睡在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最后是医院,医生摇头,我妈死死捂住腰间鼓囊囊的布包:“癌?
治不好的!别糟蹋钱!”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我爸接过我工资时,
指尖的微颤。我弟炫耀新皮鞋时,眼神的躲闪。
还有……那个总在厂图书馆安静看书、在我晕倒时偷偷在我工具箱里放鸡蛋的男人。“娟子?
你聋了?!”我妈不耐烦地推我一把。前世,我就在这里跪下,抱着她的腿哭了三天三夜,
哭到嗓子出血。最后还是被他们用麻绳捆了手脚,像运牲口一样塞上了去农场的卡车。
这一次。我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西瓜的甜腻,有我爸烟丝的呛,
有我妈身上廉价的肥皂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我看着李小刚那张被全家供养得油光水滑的脸,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
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看见仇人还在原地跳舞时,那种冰凉彻骨、又带着疯狂兴奋的笑。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全家都愣了一下。我爸从烟雾里转过头。“弟身子弱,
是该照顾。”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伸手拿起那张通知单,“我替他下乡。”顿了顿,
在他们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我看向我妈:“纺织厂那个转正名额,我也让给他。
”我妈的嘴张了张,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哎哟!
这才是我懂事的闺女!”我爸闷哼一声,算是认可,继续抽烟。只有李小刚,
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勺子停在半空:“姐……你真愿意?”我没回答,
转身回了那间不到六平米的“房间”——其实是楼梯下的三角空间,放一张木板床就满了。
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只有我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地跳动。我蹲下身,
从床板最深处,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八十三块六毛——是我整整两年,
从牙缝里、从路灯下捡废品、从帮工友洗衣服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叛逃基金”。
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我翻开,拿起那支笔尖已经磨秃的钢笔,在第一页空白处,
一笔一划,用尽全身力气写下:【重生账本】债主:李秀娟(今日起,
娟)债务人:**(父)、王美芬(母)、李小刚(弟)欠债明细:1.二十五年人生,
被篡改、被榨取、被践踏。2.健康一具,心血熬干。3.尊严一份,踩入泥泞。
偿还方式: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吸我多少,十倍吐出。毁我多少,百倍奉还。
今生目标:亲手为“吸血全家”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葬礼上,我要穿最红的衣服,
唱最欢快的歌。笔尖穿透纸背。门外传来李小刚拔高的嗓音:“妈!她屋里肯定藏钱了!
我听见铁盒子响!”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我妈的附和:“死丫头,还敢藏私房!
”门把手开始剧烈转动。我合上日记,塞进铁盒,快速推回床底。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在门被撞开的前一秒,我侧过头,看向墙角那面破了一半的镜子。镜子里,
二十五岁的李秀娟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前世四十二岁李秀娟临死前的全部恨火。嘴角,
勾起一个冰冷、陌生、却属于我自己的弧度。“葬礼……”“就从今天,正式开始。
”第二章:第一刀,割断脐带门是被李小刚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砰”一声巨响。
“李秀娟!你把钱藏哪儿了?!”他像头闯进菜地的野猪,眼睛通红地扫视这狭小空间,
一把掀开我单薄的被子,又去扯枕头。我妈紧随其后,堵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娟子,家里这么困难,你有钱不拿出来,心咋这么狠?
”我“虚弱”地撑起身,恰到好处地咳嗽两声,
声音沙哑:“妈……我哪有钱……是收拾旧衣服,想着弟下乡……也能穿。”说着,
我从枕边抖搂出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外套——内衬确实缝过一个暗袋,
但里面早就空了,只有两张过期的粮票。李小刚抢过去,里外翻找,又伸手进去掏摸半天,
什么也没摸到。他气得把衣服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一脚:“穷酸货!屁都没有!
”我妈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行了,你姐答应了就是好事。赶紧的,
把你户口本、粮油本都拿出来,明天一早,我带小刚去厂里办顶替手续。”“妈,不急。
”我慢慢坐直,拢了拢头发,“弟要顶我工作,厂里王主任那边……得先打点打点吧?
”我妈脸色“唰”地变了。王春兰主任,纺织厂人事科一把手,作风硬朗,
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前世,她曾因为看不惯我家作派,私下悄悄塞给过我两个肉包子,
还叹气说:“秀娟,女孩子,得为自己打算。”“王主任那人……”我妈声音虚了,
“最讨厌走后门。”“还有,”我不紧不慢,目光转向一脸不耐烦的李小刚,
“弟不是正跟机械厂刘师傅的闺女刘芳谈对象吗?我听说,刘家放了话,
男方必须有正式工作,才肯嫁女儿。”“你怎么知道?!”李小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瞬间炸毛,脸色涨红。这事儿目前还是“地下情”,
是他昨晚跟狐朋狗友喝酒吹牛时秃噜出来的。前世,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
“刘师傅是厂里老人,最爱面子,也最看重人品。”我垂下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要是他知道,你这工作是‘抢’了姐姐的,踩着亲姐的血汗往上爬……您说,
他还会把女儿嫁给你吗?”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爸猛地站起来,烟头一扔,
用脚碾灭:“不能让他知道!”我妈眼珠子急转,额头渗出细汗。弟弟的婚事,
是她心头最大的事,比我的死活重要一百倍。“办法嘛……也不是没有。”我压低声音,
示意他们凑近,“王主任讨厌走关系,但最欣赏‘吃苦耐劳、勇于承担’的年轻人。
刘师傅自己是工人出身,也最看重这个。”“啥意思?”我妈急问。“咱们主动提出,
不让小刚去轻松的纺纱车间,而是去最艰苦的岗位——锅炉房。”我吐出三个字,
“工资每月比纺纱车间高八块,劳保用品发双份,年底评先进还有优势。对外,
就说小刚心疼姐姐,把好岗位留给我,自己去最苦最累的地方锻炼。”“锅炉房?!
”李小刚尖叫起来,“那是人待的地方?!又热又脏又累!你想热死我啊?!
”我爸却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这个说法好!吃苦耐劳,说出去名声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