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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我看着陈医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枚戒指已经很旧了,银色的表面磨得发亮,但我从来没想过换掉它。

"您的戒指,戴了很多年了吧?"陈医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

"三十二年。"我笑了,"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能说说你们的婚礼吗?"

"婚礼?"我忍不住笑出声,"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1986年·秋·城中村出租屋

"程远之!你给我出来!"

我站在那间12平米的出租屋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西红柿滚了一地。

门开了,程远之一脸无辜地探出头:"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我把菜篮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让我们明年就生二胎!二胎!我们连一胎都还没有呢!"

程远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你倒是说话啊!"我越说越气,"你就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你妈说什么你都不敢反驳,我在你们家算什么?"

"婉君......"他想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别碰我!"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很急。

"婉君!婉君你等等!"

我才不等!

我一路跑到楼下,跑到巷子口,跑到那个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小公园。

坐在长椅上,我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

委屈、愤怒、失望......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

"我是不是嫁错人了?"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在乎。"

程远之突然出现在面前,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

"我在乎你。"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非常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我哭着问,"你为什么每次都沉默?"

程远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逃避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我从小就不善言辞,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沉默。但这不代表我不在乎你。"

他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婉君,我刚才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告诉她,我们什么时候生孩子、生几个,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她不能干涉。"

我愣住了。

"你......你真的这么说了?"

"嗯。"程远之点点头,"我还说,如果她再这样,我们以后过年都不回去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而是感动。

"傻瓜......"我抽泣着说,"你这样,她会生气的。"

"那就让她生气吧。"程远之伸手擦去我的眼泪,"我可以让全世界的人生气,但我不能让你难过。"

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嫁错人。

"您看,婚姻一开始就不容易。"我对陈医生说,"但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还有力气去争吵、去和解、去磨合。"

"后来呢?"陈医生问,"婆媳关系改善了吗?"

"改善了。"我点点头,"在女儿出生以后。程母第一次抱到小雨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好多了。"

"说起女儿......"

"对,女儿。"我打断她,"程小雨,我们唯一的女儿。"

1992年·春·老旧的妇产医院

"啊------!"

产房里传出我撕心裂肺的叫声。

程远之在门外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程先生,您还是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护士看不下去了,"第一胎都这样,还要等很久呢。"

"我坐不住。"程远之的声音都在抖,"她......她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您太太很健康,不会有事的。"

但程远之还是坐不住。

他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听到婴儿的哭声。

"是个女孩!"护士抱着襁褓出来,"七斤二两,母女平安!"

程远之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只能待五分钟。"

他冲进产房,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婉君......"他握住我的手,发现在抖的是他自己,"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虚弱地笑了笑,"女儿呢?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怀里。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

"真丑。"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跟你一样丑。"

"胡说。"程远之也笑了,眼眶红红的,"明明很漂亮,跟你一样漂亮。"

"给她取个名字吧。"我看着他。

程远之想了想:"小雨?程小雨?"

"为什么叫小雨?"

"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程远之看向窗外,"春雨贵如油,我希望她的人生,也像春雨一样,滋润、美好。"

我点点头,喃喃道:"小雨,小雨......"

那是我们第一次,以父母的身份,呼唤自己的孩子。

"但是,有了孩子以后,矛盾也更多了。"我对陈医生说。

"什么矛盾?"

"各种各样的矛盾。"我叹了口气,"他工作更忙了,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一个人带孩子,累得精疲力竭,晚上哭着给他打电话,他只会说'辛苦了,我会尽快回来'。"

"我需要的不是这句话。"我看着陈医生,"我需要的是陪伴,是他在我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但他给的,永远是加班、挣钱、养家。"

"那时候我常常想,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1995年·冬·深夜十一点

"程远之,你到底还回不回来!"

我对着电话吼,完全不顾邻居会不会被吵醒。

"婉君,我真的走不开......"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很疲惫,"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必须盯着。"

"你知道吗?小雨今天发烧到39度!39度!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你在干什么?你在工地!"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哭着喊,"我要你回来!我要你陪着我们!"

"婉君......"

"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家!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项目,你的图纸!我和小雨算什么?算你的累赘吗?"

"不是这样的......"程远之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了,"我这么拼命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冷笑,"你给我们钱就够了?我们需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等了很久,等到手都冻僵了,才听到他的声音。

"婉君,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多陪你们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吼道,"每次都是'等这个项目结束',然后呢?下一个项目又来了!我等了多久?三年!整整三年!小雨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

"算了。"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吵了,"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抱着发烧的女儿,一个人哭到天亮。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想过要离婚。"我对陈医生说,"我甚至去找过律师,咨询离婚的流程。"

陈医生惊讶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我点点头,"律师问我,是什么原因要离婚。我想了想,说不出来。因为他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堵伯,他只是......不在。"

"不在?"

"对,不在。"我重复道,"他人不在,心也不在。那时候我觉得,我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座空房子。"

"但您最后还是没有离。"

"没有。"我笑了,"因为就在我拿着离婚协议书准备跟他摊牌的那天晚上,他突然晕倒了。"

1998年·夏·医院急诊室

"家属!程远之的家属!"

护士在走廊里喊。

我冲过去:"我是!我是他妻子!"

"病人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手术,请在这里签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但需要尽快手术。"

我签了字,看着程远之被推进手术室。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怎样?

离婚协议书还在我包里,但我却没有拿出来的勇气了。

因为我突然明白------

我还爱着他。

哪怕他常常不在,哪怕他让我失望过无数次,我还是爱他。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

当医生推开门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我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远之醒来的时候,看到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眼睛还红红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婉君。"他轻声叫我。

我惊醒,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我。

"你醒了?"我赶紧站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等等。"他拉住我的手,"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停下来,看着他。

"对不起。"程远之的眼眶红了,"婉君,对不起,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总是忙工作,忽略了你和小雨。"

"我......"

"让我说完。"他握紧我的手,"这次躺在手术台上,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没机会跟你道歉,再也没机会好好爱你。"

"婉君,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

"傻瓜......"我也哭了,"我也不想失去你。"

我趴在他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护士经过,看到这一幕,悄悄带上了门。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婚姻,关于孩子,关于彼此的期待和失望。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天亮的时候,程远之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

"婉君,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学习怎么爱你,好吗?"

我点点头:"好。"

"从那以后,他真的变了。"我对陈医生说,"他开始学着表达,虽然仍然笨拙。"

"怎么表达?"

"便签。"我笑了,"他开始在冰箱上贴便签,写'今晚早点回来'、'记得吃药'、'我爱你'。"

"虽然只是几个字,但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很难了。"

"原来爱需要翻译。"我看着陈医生,"他的爱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笨拙的便签里,藏在每一个为我考虑的细节里。"

"而我,也学会了理解他的语言。"

2002年·春·新房子

"婉君!快来看!"

程远之站在新装修的房子里,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们用了十六年的积蓄买下的房子,虽然不大,只有八十平,但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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