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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的气氛凝固得像冬天的湖面。

苏晚的父母——苏国华和宋清婉,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他们的女儿,从来不屑于与沈晏同桌吃饭的女儿,此刻竟然主动邀请那个“养子”坐在她身边。

更奇怪的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咖啡的温度、吐司的焦度,或是鸡蛋的熟度。她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

沈晏坐得笔直,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他只夹了自己面前的几样菜,咀嚼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每当苏晚看向他,他的肩膀就会下意识地收紧。

“晚晚。”宋清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苏晚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有吗?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好。”

“听说你做噩梦了。”苏国华放下报纸,目光锐利地在女儿和沈晏之间扫过,“需要叫王医生来看看吗?”

“不用了,爸。”苏晚摇头,“只是梦而已。”

她偷偷看向沈晏,发现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盘子里的煎蛋,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她知道,他在回避,在警惕,在等待这场“新游戏”露出真面目。

前世,她确实玩过这样的游戏——先给他一点甜头,再狠狠摔碎。有一次,她甚至假装对他好了一个星期,最后在朋友聚会上当众宣布:“你们真以为我会对一条狗好?不过是测试他的忠诚度罢了。”

那时的沈晏是什么表情?

苏晚记不清了。她当时喝醉了,只顾着和朋友大笑。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没有表情的。他总是没有表情,像一尊完美的雕塑,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下。

“我吃饱了。”沈晏站起身,“老爷,夫人,**,我先告退了。”

“等等。”苏晚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书房,看看账目。”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宋清婉担忧地看着女儿:“晚晚,那些事让沈晏处理就好,你不是最讨厌看数字吗?”

“我想学学。”苏晚说,“毕竟,我也是苏家的人。”

这句话让苏国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他还是说:“不急,你先好好休息。沈晏,你先去忙吧。”

沈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苏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重生不是魔法,不会让过去的伤害瞬间消失。沈晏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心里的每一道裂痕,都是真实存在的。

而她,正是那个施害者。

书房里,沈晏将文件夹整齐地放在桌上。

他后退两步,站在离书桌三米远的位置——这是苏晚曾经规定的距离。她说,他不配靠她太近。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脚边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那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苏晚走进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她没有让他“靠近些”,因为她知道,那样只会让他更警惕。

“上个月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她翻开文件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海外基金组合是8.2%,国内实体项目平均5.7%。”沈晏的回答简洁准确,“详细的分类数据在第三页到第七页。”

苏晚翻到第三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前世,她从未关心过这些。她只知道花钱,大把大把地花钱,在顾承泽的怂恿下投资那些看似前景光明实则漏洞百出的项目。

“这个‘晨曦科技’的A轮投资,”她指着一行数据,“为什么回报是负的?”

沈晏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那是一家初创公司,技术还不成熟,市场验证需要时间。”他谨慎地回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是顾先生推荐的项目。”沈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当时说,顾先生看好的,一定不会错。”

苏晚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顾承泽。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她重生的生命里。前世,就是通过一个个这样的“推荐项目”,顾承泽逐步掏空了苏家。

“撤资。”她听见自己说,“今天之内,所有顾承泽推荐的项目,全部撤资。”

沈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可能需要支付违约金,而且……”

“按我说的做。”苏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所有损失,我来承担。”

长久的对视。

沈晏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困惑,深深的困惑。但他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还有,”苏晚补充,“从今天起,你搬到东翼的客房。那间房朝阳,空间也大些。”

那是苏家招待重要客人的房间,比沈晏现在住的地下室侧间好上十倍。

沈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我现在的房间很好。”

“我说搬就搬。”苏晚的语气不自觉地强硬起来,随即又软化,“那里……离书房近些,方便你工作。”

这个理由拙劣得让她自己都想苦笑。

沈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这是**的要求。”

“不是要求。”苏晚纠正他,“是建议。你可以拒绝。”

这次,沈晏沉默得更久。最后,他轻声说:“我接受。谢谢**。”

谢谢。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割在苏晚心上。她给他一个像样的房间,他就说谢谢。那前世她给他的那些伤害呢?他是否也在心里说过“谢谢”?

“你……”苏晚喉咙发紧,“你先去忙吧。搬房间的事,我会让小雅帮你。”

沈晏离开后,苏晚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太难了。

赎罪比作恶难太多了。作恶时,她只需要发泄情绪;赎罪时,她却要时时刻刻面对自己曾经的丑陋。

下午,苏晚做了一个让所有仆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她要亲自下厨。

“**,您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就好,何必自己动手?”管家陈伯试图劝阻。

“我想试试。”苏晚系上围裙,看着厨房里琳琅满目的食材,“就……做个简单的晚餐吧。”

她选择了番茄意面。听起来简单,但她连番茄都不会切。第一刀下去,汁水溅了她一身。第二刀,差点切到手指。

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烧焦了,盐放多了,煮面的水溢得到处都是。

当那盘面目全非的意面终于完成时,苏晚看着自己的“杰作”,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委屈。她为什么要做这些?沈晏会在意吗?他大概只会觉得,这又是她新的折磨方式——逼他吃下这盘难以下咽的东西。

但她还是将意面装进餐盒,亲自送到沈晏的新房间。

敲门时,她的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沈晏已经换上了简单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

“我……”苏晚举起手中的餐盒,“做了点吃的。可能……不太好吃,你如果不想吃,可以扔掉。”

沈晏看着她,又看看餐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全无法解读的表情。那不是警惕,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空白。仿佛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

“进来吧。”最终,他说。

房间已经整理好了。沈晏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此刻房间里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干净,整洁,空旷得不像有人住。

苏晚将餐盒放在小桌上,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你尝尝看。”她小声说,“如果真的很难吃,不用勉强。”

沈晏打开餐盒,看着里面糊成一团的意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叉子,卷起一坨,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苏晚忍不住问。

“可以。”他说。

可以。一个中性到极致的评价。

苏晚知道,那一定难吃极了。她自己在厨房尝过一口,咸得发苦。但沈晏就这样一口一口,将整盘意面吃完了。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苏晚突然说,“难吃就直接说,我不会生气。”

沈晏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您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天空被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如果我说,”她没有回头,“我只是想弥补,你信吗?”

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发现沈晏正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不需要弥补什么。”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自愿。

这两个字让苏晚几乎站立不稳。他怎么能说“自愿”?被她虐待,被她羞辱,被她当成出气筒,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不是的。”她摇头,声音开始颤抖,“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不应该被那样对待。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

沈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是今天他们最近的距离。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语气依然平静,“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顾先生他……”

“不要提他!”苏晚突然激动起来,“沈晏,你听着,顾承泽不是什么好人。他接近我,接近苏家,都是有目的的。你……你要离他远一点。”

沈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您和顾先生吵架了?”

“不是吵架!”苏晚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说,“沈晏,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顾承泽会毁了苏家,也会毁了你。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沈晏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然后慢慢抬起眼睛。

“**在担心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苏晚心上。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她语无伦次,“我只是……算了,你当我没说。”

她转身想走,却被沈晏叫住。

“**。”

苏晚停步,但没有回头。

“无论您想做什么,”沈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都会配合。但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苏晚猛地转身:“什么?”

“您的手指。”沈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切菜时伤到了吧?虽然贴了创可贴,但下次还是让厨房做吧。”

苏晚低头,看到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小小的伤口。她自己都没在意,沈晏却注意到了。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苏晚靠在墙上,大口呼吸。

沈晏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关心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戒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赎罪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还要艰难。

深夜,苏晚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对着手机录音。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每当情绪崩溃时,就录下自己的话,然后删除。那是她唯一的发泄方式,因为没有人可以倾诉。

现在,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

“第二天。”她对着手机,声音沙哑,“他还是不信我。也是,怎么可能信呢?如果换作是我,有人突然从施虐者变成……变成这样,我也会觉得是阴谋。”

她停顿,吸了吸鼻子。

“但我必须坚持下去。沈晏,这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发誓。”

“顾承泽今天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为什么撤资。我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但他肯定会起疑的,得加快动作了。”

“爸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可能觉得我变了。妈也是。但他们都挺高兴的,至少我不再整天围着顾承泽转了。”

“沈晏搬到了新房间,但我知道,他一定睡不好。陌生的环境,还有我的反常,他怎么可能放松警惕?”

“我真的好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我是从未来回来的,告诉他他会因为我而死,告诉他我有多后悔……”

录音到这里,苏晚哽咽了。

“但我不敢。他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或者觉得这是新的折磨方式。心理战什么的。”

她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慢慢来吧。苏晚,你有三年的时间。三年,足够你证明自己了。”

“对了,明天要去见王医生。爸坚持要我去做检查,说是担心我的心理状态。也好,也许医生能帮我。”

“还有,得开始调查顾承泽了。前世的那些证据,沈晏是怎么找到的?我得想想……”

录音结束。

苏晚删除了文件,就像前世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做得更好。

为了沈晏。

为了苏家。

也为了那个在雨夜中死去的、愚蠢的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

东翼的客房里,沈晏站在窗前,看着主楼苏晚房间的灯光熄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苏晚一年前用碎玻璃划伤的。当时她喝醉了,因为他“挡了她看顾承泽的视线”。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合理。

苏晚的反常,她的道歉,她的下厨,她的警告……

沈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今天在书房说“撤资”时的眼神——那种决绝的、清醒的眼神,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

还有她抓住他手臂时,指尖的颤抖和冰凉。

“保护自己……”他低声重复她的话,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几件事。”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第一,顾承泽最近的所有动向;第二,苏晚**过去一个月接触的所有人;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查查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任何不合理的、反常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沈晏重新看向窗外。

月光下,苏家老宅宁静如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而他需要弄清楚,这种改变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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