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剪开他那件几乎成了碎布的夹克,用珍贵的净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擦拭他脸上的污迹。动作专业而迅速,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张脸的轮廓,在污秽之下,隐隐透出一丝令她心悸的熟悉感。不可能。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清创,检查是否有异物,按压止血……她的手指沾满温热的血,稳定地操作着。
就在她准备尝试缝合,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他眉眼时,伤者因疼痛而颤动了一下睫毛,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刘雅婷的耳中。
“婷婷……”
这个称呼,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那是一个早已被埋藏在废墟和尘埃之下的名字,属于阳光、草坪、夏日冰棍和自行车铃铛清脆响声的年代。
她的手猛地一颤,镊子“当啷”一声掉在金属盘里。她不敢置信地俯下身,用颤抖的手拨开他额前被血黏住的乱发,更加仔细地擦拭他的脸颊。污泥和血垢一点点褪去,露出了高挺的鼻梁,熟悉的唇形,还有左边眉尾那道小小的、淡淡的疤痕——那是他十岁爬树摔下来留下的,当时还是她笨手笨脚地给他涂的红药水。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张子轩。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邻家男孩;那个会在她考试失利时,偷偷塞给她一颗皱巴巴水果糖的竹马;那个在末日降临前混乱的撤离中,与她被人群冲散,从此杳无音信的少年。
酸楚的热气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她用力眨掉眼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还活着,但正在死去。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重新捡起镊子,手指却比刚才更加稳定,仿佛注入了一种超越紧张的力量。
“子轩……撑住。”她低语,声音沙哑,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清创变得更彻底,缝合更为精细。她拿出那半瓶珍贵的抗生素,犹豫了一瞬,然后倒出小半片,磨成粉,小心地洒在清洗后的伤口上。又找出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从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支凝血剂,注射进他的静脉。每一个动作都凝聚着全副心神,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神的拔河,而赌注是她以为早已永逝的过去。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的喘息中流逝。当她终于完成缝合,打上最后一个结,用相对干净的布料包扎好伤口时,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才感到一阵虚脱。
桌上的男人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刘雅婷就这么看着他,看着这张褪去少年青涩、染上风霜和伤痕,却依旧刻骨熟悉的脸。废土的五年,她见过太多死亡和别离,心肠早已被磨得近乎冷硬。她以为关于“过去”的一切,都已在辐射尘中化为齑粉。
可原来,有些东西只是沉睡了,在一个熟悉的音节、一道旧日的伤痕触碰下,便会轰然苏醒,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几乎将她淹没。窗外的废土依旧死寂,辐射云在夜空边缘流淌,但在这间昏暗、简陋、充满血腥和药水气味的诊所里,一些早已冻结的东西,似乎正发出细微的、开裂的轻响。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不敢触碰地,拂过他紧握的拳头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