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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盯着那个蜷缩在自家小吃店门口的男人,肺都快气炸了。

“爸,他又来了!”

我把抹布狠狠摔在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油腻的围裙。透过“老陈家牛肉面”的玻璃门,那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流浪汉正靠在卷闸门上,睡得香甜。旁边还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破烂。

“小声点,让客人听见多不好。”

我爸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团正在揉的面。五十二岁的老陈,背已经有点驼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得让人来气。

“听见?这时候哪有客人?”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都第几天了?整整一个星期!天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是这要饭的睡在咱家门口!顾客看见了谁还愿意进来吃饭?”

我爸擦擦手,走到我身边,透过玻璃看着门外那个人。

流浪汉大概五十出头,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得能炒菜,但奇怪的是,那张脏兮兮的脸下,隐约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轮廓。即使睡在水泥地上,他的姿势也有种说不出的...教养?

“看着不像坏人。”我爸轻声说。

“坏人写在脸上吗?”我几乎要吼出来,“隔壁老王家的‘王记面馆’巴不得看咱们笑话呢!昨天王胖子还阴阳怪气地说‘老陈啊,你家门口风水真好,连要饭的都认准了’!”

想起王胖子那张肥脸我就来气。他家面馆就开在我们对面,三年前刚来时还假惺惺来拜过码头,现在生意稍微好点了,就开始各种使绊子。抢顾客、压价格、背后说我们卫生有问题——什么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我爸叹口气,转身回了后厨,“我多做一份早饭,一会儿给他。”

“爸!”

我追进去,看着他从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还特意多加了两片肉,眼泪都快气出来了。

“咱家什么条件您不清楚吗?房租下个月又要涨了,妈的手术费还欠着十万,我这大学都没上完就回来帮您——”

“小默,”我爸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人这辈子谁没个难处?你妈生病时,要不是街坊邻居凑钱帮忙,咱们能熬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三年前我妈查出胃癌,这条街上的商户或多或少都帮过忙。就连王胖子当时也假惺惺塞了五百块钱——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们家真垮了,这条街就剩他一家面馆,街坊会说他没良心。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您要当好人,我不拦着。”我咬着牙,“但能不能别让他睡在正门口?哪怕挪到旁边小巷里——”

“外面冷。”我爸就说了三个字,端着面出去了。

我扒在玻璃门上,看着我爸轻轻推醒那个流浪汉,把面和筷子递过去。流浪汉迷迷糊糊醒来,愣了好几秒,才双手接过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特别仔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把碗筷还给我爸,深深鞠了一躬。

我爸摆摆手,回了店里。

流浪汉却没走,他坐在原地,从那个破编织袋里翻找着什么。我以为他要拿什么谢礼,结果他掏出的东西让我瞪大了眼——

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英文原版书。

书皮都磨破了,但那人翻开的动作小心翼翼,借着路灯的光,居然真的看了起来。那专注的神情,那翻页时下意识用食指轻抚书页边缘的动作,绝不是一个普通流浪汉会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什么呢?”我爸凑过来。

“爸,您不觉得奇怪吗?”我指着外面,“要饭的看英文书?还看得那么认真?”

我爸眯眼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可能捡的吧,当枕头用。”

“谁用硬皮书当枕头——”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流浪汉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我们店里。隔着玻璃,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清醒、锐利,甚至带着某种压迫感的眼睛,和他脏乱的外表格格不入。

但那眼神一闪即逝,他很快又低下头,恢复了那种茫然的、流浪汉特有的空洞表情。

“你看花眼了。”我爸拍拍我的肩,“准备开门吧,六点该有第一批客人了。”

我应了一声,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开门营业,扫地擦桌,熬汤备菜。这条老街渐渐苏醒,隔壁商铺的卷闸门陆续拉起,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那个流浪汉在我们开门前就离开了,走之前还把他睡觉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留下。

“算有点良心。”我嘟囔。

上午的生意马马虎虎,三十平米的小店坐了七八个熟客。我爸的手艺在这条街是出了名的,汤头用牛骨慢熬十二个小时,面条全手工揉制,劲道爽滑。可店面太小,位置也偏,挣的也就是辛苦钱。

十点左右,对面王记面馆的老板王胖子晃悠过来了。

“老陈,忙着呢?”他挺着啤酒肚,满脸假笑。

“王老板,坐。”我爸客气地招呼。

“不坐了不坐了,就看看。”王胖子背着手,在我们店里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哎呀,你这卫生可得注意啊,昨天我看见有蟑螂从你们后厨跑出来——”

“你放屁!”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扔他脸上。

“小默!”我爸按住我,转头对王胖子说,“我们店每天彻底打扫两次,卫生局上月检查是A级。”

“是是是,我就随口一说。”王胖子嘿嘿笑,凑近压低声音,“老陈,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亲戚想在这条街开个店,看中你家这位置了。人家愿意出高价**费,比你这一年挣的都多。你要不考虑考虑?”

我火“噌”地冒上来。

这王八蛋,绕了半天是想赶我们走!

“不劳王老板费心。”我爸的声音也冷了,“这店我开了十五年,不打算**。”

“啧,何必呢。”王胖子摇摇头,“你看你家门口,天天睡个要饭的,多影响生意。客人看见谁还敢进来吃饭?我这是为你好——”

“砰!”

我猛地把一摞碗砸在桌上,吓得王胖子一哆嗦。

“我们家的生意,不劳您操心。”我一字一句地说,“倒是您,管好自己后厨的地沟油吧,上周有人吃拉肚子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胖子脸色一变:“你胡扯什么!”

“是不是胡扯,咱可以找卫生局的来聊聊。”

王胖子瞪了我半天,最后挤出个难看的笑:“行,老陈,你家小子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甩手走了,出门时还故意撞倒了我们放在门口的“今日特价”牌子。

“爸,您看他那德行!”我气得手抖。

“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爸弯腰扶起牌子,擦了擦灰,“做好自己的生意就行。”

可事情没完。

下午两点,生意最淡的时候,那个流浪汉又回来了。

他还是那身破军大衣,还是那个脏编织袋,径直走到我们店门口,靠着墙坐下,从袋子里掏出那本英文书,安安静静地看。

我正要出去赶人,却看见对面王记面馆里,王胖子正隔着玻璃朝这边看,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瞬间明白了。

“爸,是王胖子搞的鬼!”我冲回店里,“他肯定给了那要饭的钱,故意让他天天睡咱们门口,坏咱们生意!”

我爸从后厨出来,看着门外那个人,眉头第一次皱紧了。

“我去问问。”

我爸推门出去,走到流浪汉面前,蹲下身。

我没跟出去,但贴着玻璃竖起耳朵。

“兄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爸问得很温和。

流浪汉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摇了摇头。

“那...是有人给你钱,让你来这儿坐着吗?”

流浪汉愣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但转瞬即逝。他又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

“不能说话?”我爸问。

流浪汉点头。

我心里那点怀疑更深了。哑巴?装的吧?

“不管怎么样,兄弟,你在这坐着,确实影响我做生意。”我爸语气还是很客气,“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点钱,你去别处——”

流浪汉突然摆摆手,快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低头写字。写完后撕下纸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复杂。

“写的什么?”我忍不住推门出去。

我爸把纸递给我。

纸上是一行极其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的字:“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只是觉得这里很安心。明天开始,我会去别处。”

我看完抬头,那流浪汉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还是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收拾书本时,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绝不是一个长期流浪的人会有的手。

“等等。”我爸突然叫住他。

流浪汉转身。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爸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很大决心,“我们店后面有个小仓库,能打个地铺。不过得帮**点杂活,管吃住,没工钱。愿意吗?”

我和流浪汉同时愣住了。

“爸!您疯了吗?”我几乎尖叫起来,“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住店里?万一他是小偷怎么办?万一——”

“我看着他不像坏人。”我爸打断我,眼睛盯着流浪汉,“你怎么说?”

流浪汉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风吹起他油腻的头发,露出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他看着我,又看看我爸,最后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拿起纸笔,写道:“谢谢。我会打扫、洗碗、搬运,什么都能做。”

我爸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小默,去把仓库收拾一下,把我那床旧被褥拿出来。”

“爸!”

“快去。”

我瞪了那流浪汉一眼,他正低头叠那张纸,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折痕都压得笔直。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

我们捡回来的,恐怕不是个普通流浪汉。

而是一个**烦。

或者,是一个谁也不敢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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