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教室里坐满了人。
赵薇薇拉着我坐在第三排正中。
“这里位置好。”她低声说，“能被讲师看到。”
讲座主题是“未来金融科技趋势”。
主讲人是业界有名的王总监。
赵薇薇挺直背脊，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手机却藏在笔记本下，屏幕亮着。
她在和江辰发微信。
我瞥见聊天界面。
江辰：“晚上想去哪吃？”
赵薇薇：“听你的呀[可爱]不过人家最近看上了一个包包~”
江辰：“发链接。”
赵薇薇：“你最好啦[亲亲]”
我移开视线。
讲座开始二十分钟。
王总监提到一个概念：“区块链跨境结算的合规痛点”。
台下大多学生一脸茫然。
赵薇薇皱起眉，假装记笔记。
实际上在画小人。
讲师环视教室。
“这个问题，有同学了解吗？”
一片寂静。
赵薇薇忽然举手。
所有人看向她。
她站起来，笑容得体。
“老师，我认为这涉及到不同国家的监管框架差异。”
她顿了顿。
“比如新加坡和金管局的态度就更开放，而国内目前……”
她说了一堆空泛的套话。
讲师礼貌点头。
“这位同学有基本的了解。”
赵薇薇坐下，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她侧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我说：
“清月，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太深了。”
“听不懂也没关系。”
旁边几个同学看过来。
眼神里带着同情。
刘小雅在后面偷笑。
讲师继续问：
“那有同学知道，目前国内市场有哪些具体案例正在试点吗？”
这次，没人举手。
赵薇薇也闭嘴了。
她碰了碰我胳膊。
“喂，你知道吗？”
我盯着讲台。
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记忆。
——这场讲座三个月后，王总监所在的公司，启动了一个试点项目。
项目核心参考了一份内部行业报告。
那份报告，现在应该就在……
“不知道就算了。”赵薇薇耸肩，“反正咱们只是本科生，不懂正常。”
讲座结束。
人群往外涌。
赵薇薇挤到讲台边，围着王总监问问题。
声音甜得发嗲。
“王老师，您刚才讲得太精彩了！”
“我们学校能和您这样的专家交流，真是荣幸。”
王总监客气回应。
我转身离开。
穿过走廊，下楼。
目标明确：图书馆三楼，经济类期刊区。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出格子光斑。
阅览室人很少。
我走到最靠里的书架。
编号F831.9。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
暗红色封面。
《跨境金融科技季度观察》。
我抽出它。
纸张带着陈旧油墨味。
快速翻阅。
在第47页。
夹着一份折叠的、约十页的打印文件。
首页标题：《关于数字货币跨境结算试点的风险与机遇——内部研讨报告》。
我心脏猛跳。
就是它。
前世，赵薇薇在几个月后“偶然”发现了这份报告。
她凭着报告里的前瞻观点，在王总监公司的实习生选拔中脱颖而出。
然后她当着全系的面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平时爱多看多学罢了。”
“不像某些人，只会死读书。”
她把报告内容据为己有，一路顺遂。
我攥紧文件。
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这次，不会了。
我把报告小心折好，塞进帆布包内层。
刚拉好拉链——
“沈清月？”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
一个男生站在两排书架外。
白衬衫，戴眼镜。
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我认识他。
王哲。
金融系研二，学术尖子，也是学生会副主席。
前世他曾经在我被诬陷偷窃后，私下问过我是否需要帮助。
但我当时自卑又混乱，拒绝了他。
后来听说他去了顶级投行。
“王学长。”我点头。
王哲走近几步。
“你在这里找资料？”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书架。
“F831.9……跨境金融？”
“嗯。”我侧身，让出空间，“随便看看。”
王哲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几秒。
“刚才的讲座，你好像提前走了。”
他说。
“没兴趣？”他问。
“有点闷。”我答。
王哲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王总监讲得是有点泛。”他说，“不过他公司下半年要启动的那个试点项目，其实很有意思。”
我抬起眼。
“学长知道？”
“听导师提过。”王哲推了推眼镜，“他们想找有潜力的本科生提前参与前期研究。”
他顿了顿。
“竞争会非常激烈。”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谢谢学长提醒。”我说。
王哲看着我，忽然问：
“你对数字货币的合规框架有了解吗？”
我沉默两秒。
“新加坡的‘沙盒监管’和国内的‘监管科技’路径，本质上都是平衡创新与风险。”
我声音平稳。
“但跨境场景下，真正的痛点不是技术，是**让渡和司法管辖冲突。”
王哲眼睛亮起来。
“你看过央行最新的工作论文？”
“翻过。”我说。
其实是前世被迫离开专业领域后，不甘心，自己啃了无数资料。
王哲点头，若有所思。
“有兴趣的话，下周我们课题组有个小范围研讨。”
他说。
“主题就是跨境结算。”
“你可以来听听。”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我微信。”
他把纸递给我。
“加我时备注一下。”
我接过。
纸上有淡淡的墨水味。
“谢谢学长。”
王哲抱着书，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
“那份报告。”
他指了指我刚才站的位置。
“图书馆的旧期刊里，有时会夹着好东西。”
“但记得及时归还。”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捏着便签纸，站在原地。
帆布包里那份报告，沉甸甸的。
手机震动。
赵薇薇的微信跳出来：
“清月你去哪了？晚上江辰请客吃饭，快点回来换衣服！”
“他说要介绍个朋友给我们认识，很重要的机会！”
“别掉链子啊！”
我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
回复：
“好，马上回。”
按下发送。
我把便签纸仔细折好，和报告放在一起。
拉好拉链。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浓。
光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包里那份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着脊背。
赵薇薇。
你要的机会。
你要的风光。
你要的，把我踩在脚下的**。
这一次。
咱们慢慢来。
4刀起·初露锋芒
小组案例课安排在周四下午。
赵薇薇特意提前到，占了第一排位置。
她今天穿了新买的套裙，妆容精致。
“清月，这边。”她招手，声音清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案例分析的主题是“某跨境支付平台的风险管控失效”。
导师把资料发下来。
“二十分钟阅读，然后分组讨论。”
教室里响起翻页声。
赵薇薇快速浏览，眉头轻蹙。
“这案例好复杂。”她低声抱怨，“数据这么多。”
她侧头看我。
“你看得懂吗？”
我盯着文件上那串熟悉的财务数据。
——前世这个案例被王总监在面试中反复提及。
我研究过不下十遍。
“一点点。”我说。
赵薇薇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怕你完全不懂呢。”
她扬起声音，对前排几个男生说：
“这次案例好难，大家多关照呀。”
那几个男生立刻回头，笑容殷勤。
“薇薇你放心，有我们在。”
“待会儿讨论你跟着我们思路就行。”
赵薇薇甜甜一笑。
“谢谢各位大佬。”
她转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这就是人脉的重要性。”
“清月，你得学着点。”
我翻开笔记本，没接话。
二十分钟后，导师敲敲讲台。
“现在开始讨论。”
“哪组先来？”
教室里安静片刻。
赵薇薇那组的一个男生举手。
“老师，我们组有些初步想法。”
他站起来，照着笔记念。
讲的是表面风险，套话连篇。
导师点头，不置可否。
“其他组呢？”
另一组发言，内容大同小异。
赵薇薇举手。
“老师，我们组补充一点。”
她站起来，姿态优雅。
“我们认为平台最大的问题是技术投入不足。”
她照着手机搜到的摘要念了几句。
导师皱眉。
“这是根本原因吗？”
赵薇薇噎住。
“我……我们认为技术是核心。”她坚持。
导师摇头。
“坐下吧。”
赵薇薇脸微红，悻悻坐下。
她碰了碰我胳膊。
“什么嘛，我觉得我说得挺对的。”
我没回应。
导师环视教室。
“没有人看到更深层的问题吗？”
沉默。
江辰坐在后排，忽然开口：
“老师，我觉得这案例本身就有问题。”
他翘着腿，语气漫不经心。
“这种小平台，倒了就倒了，有什么好分析的。”
“真正的大公司，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几个学生附和地笑。
导师脸色沉下来。
“江辰同学，案例教学的目的——”
“是是是，培养我们风险意识。”江辰打断，“但说实话，这种案例离我们太远了。”
他看向赵薇薇，挑眉。
“对吧薇薇？”
赵薇薇立刻点头。
“江辰说得对，我们学生还是务实点好。”
她转向我，声音提高。
“比如清月，现在就该想想怎么找个稳定工作。”
“这种高大上的案例，对她来说太难了。”
教室里响起低笑。
刘小雅在后排接话：
“薇薇你也别太直白，清月会难过的。”
“我是为她好。”赵薇薇一脸诚恳，“清月家境一般，得早点规划。”
她拍了拍我肩膀。
“要不毕业去我舅舅公司？虽然工资低点，但稳定。”
江辰嗤笑。
“那种小公司，去了有什么前途。”
他看着我，眼神轻蔑。
“沈清月，你自己说，你能看懂这案例吗？”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像聚光灯。
灼热。
我合上笔记本。
抬头。
直视江辰。
“能。”
声音不大。
但足够清晰。
江辰愣住。
赵薇薇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看懂。”我重复。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导师推了推眼镜。
“沈清月同学，你说说看。”
我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但我站得很直。
“这个案例的根本问题，不是技术，不是风控流程。”
我开口。
声音平稳，语速不快。
“是治理结构缺陷。”
“平台实际控制人通过境外空壳公司，持有平台81%股权，但对外披露只有35%。”
我念出那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这导致决策权高度集中，内控失效。”
“而这一点，在案例材料的附录三，股权结构图最下方的小字注释里提到过。”
我顿了顿。
“但所有人，包括刚才发言的同学，都忽略了。”
导师眼睛亮了。
“继续。”
“平台在出事前三个月，曾尝试引入战略投资者。”
我继续。
“但控制人拒绝稀释股权，导致融资失败。”
“这也是为什么技术投入不足——不是没钱，是控制人不愿意放权。”
赵薇薇脸色发白。
江辰坐直身体。
我看向导师。
“所以深层问题是：在跨境金融这样的高监管领域，治理透明度比技术更重要。”
“而这一点，正是目前国内相关立法的空白。”
说完。
我坐下。
教室里死寂。
三秒后。
导师带头鼓掌。
“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