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门铃响了。

苏晚打开门，外面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眼镜片很厚，眼神在镜片后面有些模糊。

“苏**，我是王律师。”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动作标准得像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苏晚接过名片，侧身让他进来。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三年前第一次见靳寒舟时穿的。衣服洗得很软了，领口有点松，但颜色还是温温柔柔的。

律师在沙发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纸张边缘裁得很齐，白得刺眼。

“靳先生已经签了。”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离婚协议，这是财产分割方案。西郊别墅会过户到您名下，另外有一笔现金补偿，具体数额在这里。”

他指了指文件中间一页。

苏晚没看。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有一个签名——“靳寒舟”，三个字写得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她拿起茶几上的钢笔，笔身是银色的，很沉。

笔尖悬在签名线上方。

“靳先生交代，”律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签字后请您即刻前往西郊别墅。林薇**今天下午会搬过来，她……不太喜欢这里有别人的痕迹。”

苏晚的手顿了顿。

然后笔尖落下去，墨水洇进纸张纤维里。“苏晚”两个字，她写得又轻又稳，和结婚证上那个签名一模一样，连笔锋转折的角度都没变。三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练成了赝品。

钢笔放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个加密号码。

苏晚站起身，朝律师点了点头：“我去接个电话。”她走到阳台，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客厅的光线。

“沈医生。”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速很快，“患者林薇今早出现剧烈呕吐，视力下降到只能看见手指晃动。家属情绪很激动，要求立刻手术。”

苏晚的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茶几那叠文件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纸张照得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离婚协议书”几个字的阴影。

“最新影像看了吗？”她问。

“刚出来，肿瘤压迫到视神经交叉了，延髓水肿也比昨天严重。专家组开了紧急会议，建议最好今天下午就做术前会诊，明天安排手术。”

“家属同意了吗？”

“靳先生签了字，他说不惜一切代价。”那边顿了顿，“但他说要见主刀医生，亲自确认手术方案。”

苏晚的指尖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栏杆是铁制的，刷着白色油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安排下午三点，”她说，“神经外科三号会议室。把最新影像全部传到我工作邮箱，我要在会诊前看完。”

挂断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几秒。楼下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色的一片，像泼洒开的血。她转身推门回到客厅。

律师正在整理文件，把签好字的那几份单独抽出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苏**，手续办完了。”他把属于她的那份协议递过来，“副本您收好。”

苏晚接过文件，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她对律师露出那种温顺的笑，眼角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说。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上楼走进客卧，从衣柜里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小行李箱。箱子是灰色的，不大，刚好能装下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打开衣柜，手指划过那些挂着衣服——都是靳寒舟让人送来的，款式、颜色、面料，全是按着林薇的喜好选的。

她一件也没拿。

只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了。盒子放进箱子底层，上面盖上两件最普通的棉质睡衣。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下楼时律师还等在客厅。看见她只拖着一个小箱子，他的表情有些诧异。

“苏**，您就带这些？”他问，“衣帽间里的东西……”

“那些不是我的。”苏晚打断他，声音还是软的，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律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送她到门口，递过来一把钥匙：“西郊别墅的，地址在文件里有。”苏晚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她拖着箱子走下台阶，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别墅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梧桐路。”苏晚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离那片精致的别墅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杂乱。梧桐路在城北，是一片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不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苏晚在小区门口下车，拖着箱子走进第三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上到五楼，从包里掏出钥匙。钥匙**锁孔的时候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但靠墙的那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医学书籍和期刊。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连着个外接显示器。

苏晚关上门，反锁。

她没开灯，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是冷调的蓝白色。她登录一个加密系统，输入“沈清歌”的工作账号和密码。

林薇的最新脑部影像瞬间铺满整个屏幕。

四张图，不同切面。那颗胶质瘤像一只恶毒的蜘蛛，趴在脑干上，触须已经缠住了延髓和视神经。影像放大，能看见肿瘤边缘不规则，血供丰富——这是最糟糕的那种。

苏晚移动鼠标，调出三个月前的对比影像。肿瘤长大了一圈，压迫更明显了。她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图像随之旋转、放大、再放大。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手术直播已按您的要求安排，江城第一医院官方账号全网同步。靳寒舟为了给林薇祈福造势，亲自同意了直播方案，医院宣传科正在准备通稿。”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影像里，肿瘤的轮廓在灰白背景中清晰得残酷。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描摹着那个形状。

从延髓，到视交叉，再到脑桥。

每一条神经，每一个血管，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十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区域，另一场手术。只是那时候，她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

“很好。”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那就在全世界面前，做个了断。”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半边，隐在阴影里，什么表情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