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和陆川一起长大,他的眼里从来只有她。直到那个转学生出现,
踮脚亲了他下巴:“陆川,你女朋友好像个书呆子哦。”后来他醉醺醺推开她的门:“晚晚,
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高考出分那天,林晚删除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三年后学术峰会,他红着眼挤进人群:“我后悔了。”而她隔着保安轻声说:“抱歉,
我今天的议程里,没有你。”---初夏的风带着桐花的甜腻,一阵一阵扑进窗户。
林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束目光,沉甸甸地,
越过两排课桌,黏在她的侧脸上。跟窗外那晒得人发晕的阳光一样,不容忽视。
不用看也知道是陆川。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看她,
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需要聚焦的焦点。果然,没过两秒,
一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面包就滚到了她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包装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牛奶紧随其后,轻轻磕在面包旁边。“早上又没吃?”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朗和微哑之间的质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胃疼了别又跟我哼唧。”林晚终于侧过脸。陆川半个身子探过走道,胳膊肘撑在她桌沿。
他刚打完球回来,头发尖还湿着,额角有汗滑下来,
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进洗得有些发旧的T恤领口。眼睛却很亮,专注地只看着她一人,
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周围隐约的嘈杂,
前排女生刻意压低的交谈,后排男生嬉笑的打闹,在他这圈目光里,
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他是好看的。从小就是大院儿里最扎眼的孩子王,
这几年抽条拔节,骨肉匀停,那股子混不吝的张扬劲里,又添了棱角分明的英气。
只是这好看,对着林晚时,总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带上点专属的、近乎笨拙的操心。
林晚垂下眼,把面包和牛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继续算那道力学题。“吃过了。
”她声音平平。“骗鬼。”陆川嗤了一声,手指却伸过来,
极其自然地把她颊边一缕溜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快点吃,下节老班的课,撑不住又得挨训。”他动作太熟稔,
语气太理所当然。好像照顾林晚,是天经地义,是刻在他骨头里的本能。从她六岁搬进大院,
成了他的小尾巴开始,十几年了,一贯如此。
她的早餐、她的作业、她下雨天忘了带的伞、她体育课崴了脚……桩桩件件,
都被他一手包揽。林晚没再反驳,拆开面包,小口咬着。甜腻的豆沙馅,
是他记得的她喜欢的口味。牛奶也是温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焐热的。旁边有女生窃窃私语,
飘过来几个零碎的字眼,“……真好……陆川对她……”林晚只当没听见。这种话,
她从小听到大。起初还会不好意思,后来就麻木了。她和陆川,在所有人眼里,
早就绑在了一起。像大院门口那两棵根茎交缠的梧桐,分不清彼此。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作响。她在解最后一步。陆川就保持那个姿势看着她,也不觉得累,
直到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他才满意地缩回身子,
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桌肚里抽出下节课的课本,胡乱拍掉上面积攒的粉笔灰。“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周末去游乐园?新开了个星空馆,
听说特棒。”林晚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尖锐地撕破了教室里的嗡嗡声。
班主任老陈夹着教案走进来,照例先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周,目光在某个空位上停了一下,
又移开。“上课前说个事。我们班新来一位同学,苏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个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在略嫌昏暗的教室里几乎能反光。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
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五官是那种毫无瑕疵的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顾盼间自带一股天真又娇媚的神气。她站在讲台边,对着全班微微鞠了一躬,
声音甜脆:“大家好,我叫苏晴,刚从海市转学过来,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说完,
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似不经意地,往陆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哇,转学生好漂亮!
”“像明星……”老陈指了指陆川后方的空位:“苏晴,你先坐那里吧。陆川,你是班长,
多照顾新同学。”陆川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哦”了一声,头也没回,
笔倒是停了下来。苏晴拎着崭新的书包,走过陆川身边时,脚步似乎放缓了那么零点一秒。
她对着陆川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晚看了一眼陆川。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课本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是他走神时的小动作。林晚收回视线,看向黑板。
老陈已经开始讲解上次月考的压轴题,枯燥的公式和线条逐渐爬满墨绿色的板面。
---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哪里悄悄变了。苏晴很快融入了班级,
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她漂亮,开朗,说话讨喜,还会弹钢琴,
没多久身边就聚集起一圈朋友。课间,她座位周围总是最热闹的。陆川依然是那个陆川。
打球,睡觉,偶尔听讲,大部分时间,目光还是绕着林晚打转。催她吃饭,帮她记笔记,
放学一起回家。梧桐树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只是,林晚渐渐发现,
陆川走神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正跟她说着话,眼神会飘向教室另一角,
那里通常是苏晴和几个女生笑闹成一团的地方。有时候放学,苏晴会抱着几本书,
很自然地凑过来,问陆川一两道物理题——她知道陆川理科好。陆川起初会有点不耐烦,
皱着眉三言两语讲完,但苏晴总是眨着那双大眼睛,
一脸“我没听懂你再讲细一点嘛”的表情,陆川的眉头就会慢慢松开,叹口气,
抽出草稿纸重新画图。林晚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等他们讲完,等陆川重新背好书包,
对她扬扬下巴:“走了,晚晚。”次数多了,苏晴也会对林晚笑,
那种无懈可击的、甜美的笑:“林晚,不好意思呀,又耽误你们时间了。陆川讲得真好,
比老师还清楚。”林晚会摇摇头,说“没关系”。声音是一贯的平淡。五月初,
学校搞文艺汇演。苏晴报了个钢琴独奏,选的曲子是《水边的阿狄丽娜》。演出那天,
她穿了一条缀满细碎亮片的蓝色长裙,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灯光打在她身上,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琴声流畅优美,她微仰着脸,脖颈的线条优雅得像天鹅。
林晚坐在台下靠边的位置,看着舞台。陆川就坐在她旁边。起初他还歪着身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吐槽哪个节目真烂,可当苏晴的琴声响起时,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目光落在台上,许久没有移动。林晚侧过头,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侧脸,
和那双映着舞台上碎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有些陌生的、专注的欣赏。一曲终了,
掌声雷动。苏晴起身谢幕,笑容灿烂,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陆川这个方向,
甚至俏皮地眨了一下左眼。陆川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鼓起掌来,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周围的掌声、喧哗,潮水般涌来。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校服裤子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把心里那点细微的、类似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慢慢压下去。没什么,她想。
一首好听的曲子而已。演出结束后,人群往外涌。陆川护着林晚,
逆着人流去后台取她落在教室的书包。走到侧幕附近,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是苏晴。
她蹲在堆放道具的角落里,蓝色裙摆像凋谢的花瓣铺在地上,脸上妆有些花了,眼眶通红,
看见陆川和林晚,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了?
”陆川脚步顿住。“没事……”苏晴声音带着鼻音,楚楚可怜,“裙子……不小心勾破了。
”她侧过身,指了指腰侧,那里果然扯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等会儿还要合影……”陆川皱起眉。林晚安静地看着。“我宿舍有针线盒。
”林晚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冷静。“不过是最普通的白线。
”苏晴眼睛一亮,看向林晚:“真的吗?普通线也行,能临时缝一下就好!林晚,
太谢谢你了!”她又看向陆川,带着恳求,“陆川,能麻烦你陪我去一下女生宿舍楼下吗?
我有点怕黑……”陆川看了看林晚。林晚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只丢下一句:“我去拿,你们在宿舍楼下等吧。”夜晚的风有点凉。
林晚拿着那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铁皮针线盒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幕。
暖黄的路灯光晕下,苏晴微微踮着脚,仰着脸,正对陆川说着什么,
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一闪一闪。陆川低着头听,距离有些近。然后,
苏晴似乎脚下一滑,轻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去——陆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晴就势站稳,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仰起脸,嘴唇几乎要碰到陆川的下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柔软得像掺了蜜糖的丝绒,顺着夜风飘过来,
清晰地钻进林晚的耳朵里:“陆川,你真好……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她顿了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林晚刚才可能出现的方向瞟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
然后才转回陆川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天真又略带促狭的弧度,压低了声音,
却足够让几步外的人听清:“不过呀……你那个小青梅,好像真的就是个书呆子哦,
一点情趣都不懂。这种时候,要是别的女生,早该急得跳脚了吧?”陆川扶着她胳膊的手,
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眉头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
手臂微微用力,将苏晴扶稳,然后松开了手,拉开了些许距离。他没有回头,
没有看向林晚可能站着的方向。林晚站在原地。手里冰凉的铁皮盒子硌着掌心。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
远处宿舍楼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朦胧不清。只有苏晴那句话,
还有陆川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沉默,无比尖锐地刺破夜色,钉进她的耳膜。她看着陆川的侧影。
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暖黄的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却看不清表情。几秒钟,
或许更久。林晚迈开脚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陆川听到声音,倏地转过身。
看到林晚,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难堪的窘迫。
“晚晚……”林晚没看他。
她把针线盒直接递给已经整理好表情、带着甜美笑容迎上来的苏晴。“给。”“谢谢呀林晚!
”苏晴接过去,手指不经意擦过林晚的手背,冰凉。“不用。”林晚收回手,看向陆川,
“书包拿了吗?该回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和往常催他回家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幕,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从未发生。陆川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沉的暗色。“拿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走吧。”回程的路,格外沉默。往常总是陆川说个不停,今天他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林晚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两人时而分开、时而重叠的影子。快到大院门口时,
陆川忽然开口,没头没尾:“晚晚,她……就是随口一说。”林晚“嗯”了一声。
“你别往心里去。”他又说,语气有些急。“我没往心里去。”林晚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焦躁和一丝……惶惑?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快进去吧,明天还有早自习。”陆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股焦躁更甚,
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晚房间的灯亮到很晚。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
却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摇晃晃晃,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她想起小时候,陆川举着树枝,挡在她前面,对着想象中的“怪兽”大喊:“别怕,晚晚!
我保护你!”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微微的疼。第二天,
一切如常。陆川依旧带早餐,苏晴依旧会来找他问题目,只是频率似乎更高了些。
班里关于他们的玩笑和起哄,也开始若隐若现。陆川有时会呵斥那些开玩笑的男生,
有时却只是不耐地别开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林晚只是学习。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
课间不再出去,午休也大半留在教室。习题册一本本刷过去,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她把自己埋进公式、单词、文言文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堆,
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外面那个正在悄然变化的世界。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高三的晚自习延长到了十点。林晚因为一道数学题多留了一会儿,出来时,
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刚走到车棚,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陆川靠在她自行车的后座上,